七点十二分,天光彻底暗了下来。政务中心外的小花园里,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,照在水泥路上泛着冷白的光。陈默还坐在长椅上,手机握在手里,屏幕已经黑了,但他没放进口袋。风从树梢掠过,吹动他西装下摆,领带依旧笔直,像从未被夜色揉皱。
他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,皮鞋踩在石板路上,不急不缓。抬头时,看见一个穿灰色风衣的男人站在三步开外,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,没有靠近,也没说话,只是递过来一张折叠的纸条。
陈默没伸手。
那人把纸条放在长椅边缘,转身走了。背影很快融进昏黄的灯光里,再几步,消失在拐角。
陈默低头看那张纸。展开后,几行打印字清晰可见:
“庭外和解建议已提交。金额三百万元整,款项三日内到账。另附未来三年法律顾问合约,年酬不低于八十万元。条件优厚,望慎重考虑。签字即生效,案件可撤。”
落款没有名字,只有一个律师事务所的名称——京华恒信。
他知道这家所。全国前十,专接大型企业诉讼案,胜诉率高得离谱。他们不出庭打小官司,只服务真正有分量的人。
赵德海请来了这支队伍。
他把纸条翻过来,背面空白。手指在纸角轻轻摩挲了一下,然后掏出手机,打开相机,对准纸条拍了一张。照片发给林副组长,备注只有三个字:“他们慌了。”
发送成功后,他站起身,拎起公文包,朝政务中心侧楼走去。
临时办公室在二楼东头,门牌写着“调查协调组备用室”。推门进去,灯是开着的,桌上有两杯茶,一杯还冒着热气,另一杯已经凉透。他没碰,径直走到自己的位置坐下,拉开抽屉,取出录音笔。
按下录制键,声音平稳:“2025年4月7日晚七点四十六分,收到不明身份第三方和解要约,金额三百万元,来源疑似赵德海关联渠道。本人明确拒绝,并保留证据提交专案组。”
他说完,关掉录音笔,放进文件夹压好。
窗外,城市渐静。远处主干道还有车流声,但这里几乎没人走动。走廊尽头的值班室亮着灯,隐约传来翻纸页的声音。他打开笔记本电脑,屏幕光映在脸上,不亮,也不刺眼。
他调出案卷电子版,一页页往下翻。
资金流向图还在首页。红圈标出的三个节点,分别是“绿化改造”“管道更新”和“电梯更换”项目。每一笔钱都经过至少三层公司中转,最终流入境外账户。税务申报数据与实际支出严重不符,差额高达两千三百万元。
他知道,对方律师第一个会攻击的点,就是证据链完整性。他们会说这些转账不能直接证明赵德海知情,会强调审批流程合规,会咬住“法人独立责任”这个概念,试图把罪责推给下属员工。
第二个突破口,是吴某的证词。他们一定会质疑其供述的合法性。自首过程是否有胁迫?保护程序是否规范?心理状态是否稳定?只要有一点模糊,就能动摇整个倒戈证人的可信度。
第三个,是最难守住的——舆论影响司法。
他们会提出“公众情绪干扰审判独立”,要求更换审理法院,甚至申请延期。这是大所惯用的手法。拖时间,造争议,等热度过去,再一点点翻盘。
陈默一条条记下来。
他在文档里新建一页,标题写上“敌方可能攻击方向”,下面列出三点,每一点后面都附上应对思路。不用华丽措辞,全是短句,关键词加粗。比如:“强调实际控制人角色”“提供赵德海亲笔签批复印件”“引用《刑法》第一百六十二条关于虚假财务报告的规定”。
写到一半,手机震动。
是一条加密短信,号码隐藏。内容只有一句:“你女儿今天在学校表现很好。”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三秒,手指停在屏幕上方,没回,也没删。而是打开相册,找到一张照片——糖糖站在讲台上读作文的样子,穿着校服,头发扎得整整齐齐,眼睛亮亮的。
他放大她的脸,看了一会儿,然后退出相册,重新打开录音笔。
继续录:“补充记录。收到威胁性暗示信息一条,未具名,内容涉及家属。已截图备份,稍后移交林副组长。”
录完,他合上电脑,从公文包里抽出纸质案卷,翻到证据目录页。指尖在一排排文件编号上滑过,最后停在三处:银行流水原始凭证、吴某签字的录音文字稿、农民工集体签名的投诉书。
这三样,必须确保原件安全。
他起身走到柜子前,打开最底层抽屉,里面有个铁盒,上了锁。把三份材料放进去,钥匙收进内袋。
回到座位时,茶已经完全凉了。他端起来喝了一口,味道涩,但还能咽。放下杯子,看了看墙上的挂钟:八点五十三分。
他没打算回家。
糖糖今晚住在她班主任家。之前就安排好了,因为知道这几天不会准时接她。老师答应帮忙,他也给了报酬——不是钱,是帮老师处理了一份房产继承纠纷的法律咨询。人情比金钱更牢靠。
他打开台灯,又翻开笔记本,开始整理明天庭审可能用到的答辩提纲。
第一条写的是:“本案核心并非个体冤屈,而是系统性腐败如何借合法外壳持续运作。”
第二条:“所有违法行为均以‘紧急’‘临时’‘代管’等名义绕开监管程序,形成制度漏洞的常态化利用。”
第三条:“多名证人曾因恐惧沉默,直至保护机制建立才敢发声。这说明,正义的实现不仅依赖证据,更依赖环境安全。”
他写得很慢,每个字都清楚。写完三条,停下笔,盯着本子看了很久。
他知道赵德海为什么这时候出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