锁孔转动的声音很轻,像锈住的齿轮被强行拨动。许知意没抬头,右手仍握着扳手,指节因久握而泛白。门外透进一道灰蒙蒙的光,夹杂着雨的气息。她听见鞋跟敲地的声音,缓慢而稳定,一步步碾碎了室内的寂静。
林晓棠站在门口,高跟鞋尖抵住门板,将它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。雨水顺着她的伞骨滴落,在水泥地上洇出深色斑点。她没有看许知意,而是先扫了一眼堆满杂物的房间,像是在确认这里没有第三者。
你还坐着?她把伞靠墙放好,走到许知意面前,俯下身,我给你机会,现在删帖,我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
许知意不动如松,她记得这双鞋——上周三在教务处外见过,鞋跟沾着红土,和继父车底的泥一样。
删什么?她终于开口,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。
装傻?林晓棠冷笑,抬脚踩上她的手背,鞋跟压住手指关节。许知意的中指被踩得发麻,但她仍紧握着扳手,只是轻轻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指。指甲缝里嵌着一点锈屑,是从JY-07那个编号上蹭下来的。
你爸上周给我继父转账二十万。她说。
林晓棠的脚顿住了。
建行尾号8327,备注劳务费。许知意抬头,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,你知道如果我把银行通知截图发到家长群,你们家还保得住助学金评审委员会的席位吗?
空气凝固了一瞬。林晓棠的嘴角抽搐了一下,像是想笑,又没笑出来。她弯腰,双手撑在许知意的膝盖两侧,压低声音:你以为这点钱能压住谁?我告诉你,你妈现在还靠我父亲批医疗报销单。你敢动,她连药都开不出来。
许知意慢慢抽出被踩的手,指尖发麻。但她没有看伤处,而是从书包侧袋摸出糖罐,拧开盖子,倒出一颗薄荷糖含进嘴里。清凉感顺着舌尖蔓延。
所以你是来谈条件的?她问。
我是来让你跪下的。林晓棠直起身,退后半步,就在这儿,当着这些废桌椅,当着你藏起来的破纸——你得跪下来求我,说你错了,说你再也不敢了。
许知意纹丝不动。
你不跪?林晓棠的声音冷了下来,那我就把你那些证据一张张贴在校门口。你爸死的时候你哭得多惨,你妈改嫁时怎么求人收留你,你继父半夜打你打得整层楼都听见……你想不想让全校都知道?
窗外一道闪电划破天际,照亮了她扭曲的轮廓。紧接着,雷声滚过屋顶,雨势骤然加大,敲在铁皮顶上像密集的鼓点。
许知意缓缓站起身,仍握着扳手。她比林晓棠矮半个头,但没有后退半分。
你知道删帖要多少钱吗?她问。
你说什么?
二十万够吗?还是说,你其实也拿不到全款?你爸转给继父的钱,你只分到一半?许知意往前一步,眼中闪过一丝锐利,你踩我手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我也能查到你爸的账?你威胁我母亲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,她手里也有你家的报销记录?
林晓棠的脸色瞬间变了。
你再敢说一句——她猛地抬手,掌风擦过许知意的脸颊。许知意侧头避开,后退半步撞上废弃实验台,金属边缘硌进腰侧。但她依然紧握着扳手,没有松手。
我给你三个选择。许知意的声音很平,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痛痒的事,第一,你现在报警,说我非法拘禁;第二,你走,这件事到此为止;第三,我帮你处理这些证据,但我要一份书面承诺,由教务处盖章,说明助学金系统日志不可篡改。
林晓棠愣住了。
她猛地转身想离开,却发现门口站着一个浑身湿透的男人。他手里握着半截碎酒瓶,右肩的衣服撕裂,血顺着他的手臂往下滴,在雨水冲刷下迅速晕开。他没看林晓棠,目光只落在许知意脸上。
报警啊。许知意忽然说。
林晓棠僵在原地。
说我非法拘禁,说你在我申请表上伪造签名,说你用家庭隐私威胁我——证据我都留着。你打110,我当着警察的面删帖。
林晓棠嘴唇动了动,没出声。
或者,许知意从内衣夹层取出糖罐,轻轻放在实验台上,你走。现在就走。这件事到此为止。
雷声再次炸响。林晓棠盯着她看了几秒,抓起伞,转身冲进雨里。她的高跟鞋踩在水洼中,声音渐远。
陈砚站在原地,背对着许知意。血从他肩头不断渗出,浸透了灰色连帽衫的右半边。
许知意绕到他面前,抬起手,却没碰他。她只是把糖罐塞进他没拿酒瓶的那只手里。
走吧。她说。
他侧身让出通道。她从他身边走过,踏入雨幕。雨水立刻打湿了她的头发和校服,顺着发梢往下淌。她没回头,脚步坚定而从容。
走到巷口时,她停下,从糖罐里取出一颗薄荷糖,放在门槛内侧的干燥处。糖纸被雨水打湿一角,她用指甲在背面写下三个字:0927≠。
她转身走入雨中。
陈砚站在原地,低头看着掌心的糖罐。雨水顺着罐身流下,冲淡了指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