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丝依然在飘,却比先前细密了许多。许知意站在教学楼前,任由雨水打湿她的睫毛。她没去宿舍,也没回走廊尽头的座位,而是径直走向高二(3)班的储物区。
数学笔记落在了课桌里,她记得合上书时夹了半片干枯的银杏叶——那是母亲去年秋天从老家寄来的。
储物柜编号是072,在三层中间的位置。她蹲下身,手指触到锁扣时顿了一下。铁皮边缘有些发涩,像是被人动过的痕迹。她拧动密码盘,三圈归零,再输入自己的数字。咔的一声,门弹开了一条缝。
一只老鼠从柜子里滚了出来,腹部裂开,内脏外露,血迹浸透了它的皮毛,滴在她脚边的水痕上。她没有动,也没有退,只是盯着那具尸体,目光顺着它延伸进柜内。
一件实验服挂在挂钩上,深蓝色布料上绣着JY-07——和器材室门牌一样的编号。血迹从肩部蔓延至袖口,呈滴落状,但靠近手腕处有明显的擦拭痕迹,像是有人戴着手套反复摩擦过。
她脱下校服外套,用袖口包住右手,将老鼠轻轻拾起,放进随身携带的塑料袋里。袋子原本是用来装打印资料的,现在被她拉紧封口,放在脚边。她拿出手机,对着实验服从各个角度连拍三张,关掉闪光灯,再将整件衣服仔细地用证物袋封存。
动作很稳,没有一丝颤抖。
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。她抬头,看见陈砚站在拐角处,手里拎着一把伞,伞尖还在滴水。他看了眼她脚边的袋子,又看向敞开的柜门,却什么都没问,只默默地走过来,把伞靠墙放好,然后蹲下身,从书包里取出另一个密封袋,递给她。
去医务室?
不严重。
陈砚没有回应。他伸手抓住她手腕,力道不大,但不容挣脱。她试着抽了一下,没抽动,便不再挣扎。他拉着她往医务室走,步伐不快,却始终坚定不移。
路上,她开口:我自己能去。
不行。他说,现在开始,这算工伤。
这个词陌生又突兀,像是从某种正式文件里摘出来的,不该出现在这里。但她没反驳。
医务室的灯还亮着。值班护士正在整理药柜,听见门响转过身来。看到陈砚肩上的血迹,她皱了眉:你又来了?
她需要缝合。陈砚说,松开许知意的手,却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。
护士示意许知意坐下。她掀开裙摆,露出小腿外侧一道三厘米长的伤口,边缘不齐,已经结痂,但仍有渗液。护士用镊子夹起棉球蘸碘伏,轻轻擦拭。
许知意闭上眼。针尖刺入皮肤的瞬间,她右手猛地攥住陈砚的衣角。布料很薄,是那件灰色连帽衫的下摆。她没用力,只是攥着,指节微微发白。
护士一针一针地缝,动作熟练。许知意在心里数着。第一针,第二针……第七针时,她听见陈砚低声说:呼吸。
她才发现自己屏着气。她慢慢吐出一口气,继续数下去。第三十二,第三十三……第六十七。窗外雨声渐弱,只剩下针线穿过皮肤的细微声响。
第九十八针。她的手指还在他衣角上,没松。第一百零五。陈砚站着没动,也没说话,只是任她攥着。第一百三十七。护士打结剪线,贴上纱布。
明天来换药。护士说,别碰水。
许知意点头,松开手。她低头整理裙摆,发现陈砚的连帽衫下摆被她攥出了几道褶皱,还沾了一点血渍。
你伤口没处理。她说。
陈砚没答。他转身去拿伞,动作牵动肩膀,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。
等一下。她站起来,从护士台抽屉里取出纱布和碘伏,撕开包装,你得先止血。
他没躲。她踮起脚,一手扶住他肩膀,另一手撕开纱布。血是从旧伤裂开的,边缘发红,像是之前没缝好。她轻轻按压,他呼吸一顿,但没出声。
走廊空荡,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。她专注地贴好纱布,指尖无意间蹭到他衣领内侧。那里有一小块烧焦的纸角,露在口袋边缘,印着几行模糊的字,像是某种剂量表。她没细看,只是把纸角塞了回去。
下次别一个人开柜子。他说,声音很轻。
她点头,没说话。
他撑开伞,递给她一半。她接过,两人并肩走出医务室。雨已经停了,地面积水映着路灯,像碎玻璃铺了一地。
走到楼梯口,她停下。他跟着停下。
为什么说是工伤?她问。
他看着她,镜片后的目光很静。
因为伤害发生了。他说,而且是你本不该承受的。
她没再问。她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,自己肩膀又湿了一片。
他们沉默地走下楼梯。拐弯时,她手指在窗玻璃上划了一下,留下一道湿痕,从左到右,三段断续的线。她没注意,也没回头。
陈砚却停了一瞬。他看着那三道痕迹,像是认出了什么。但他没说,只是伸手抹去,水痕顺着玻璃滑下,像一颗坠落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