海风裹挟着咸腥的气息扑面而来,许知意的手指依然紧扣着陈砚的腕骨。她牵引着他向上攀登,每一步都走得异常稳健。晨光初露,天边泛起鱼肚白,远处传来急促的警笛声。
去天台。她简短地说道。
陈砚没有多问,只是默默地跟着她向前走。江畔中学后山的小路崎岖难行,铁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。废弃的天文台上,碎玻璃遍地,稍有不慎就会划破脚踝。许知意走在前面,她的步伐稳健得像一头警惕的猎豹。
顶层的风更大了,带着凛冽的寒意。她从包里取出打火机和半块红薯,点燃角落里的枯枝。火苗跳跃,在陈砚的镜片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他坐在旧观测台边缘,解开第三颗纽扣。火光在镜片中流转,映照出他深邃的眼神。这一刻,仿佛有什么东西在他们之间悄然连接。
我有事瞒你,他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淹没,苏晚晴...她把致幻剂混进了你母亲的镇静药里。
许知意的手指微微颤抖,但她依然保持着俯身的姿态。蓝墨水画下的猎户座已经开始模糊,晕染成一片浅淡的痕迹。她取出一本布满褐色斑点的笔记本,封面上干涸的血迹仿佛在诉说着某个不为人知的故事。
C-7承重柱,批号CN-1147。她的声音很轻,却清晰地传入陈砚耳中。
陈砚猛地抬头,火星溅落在他裤脚上,但他纹丝不动。施工日志是父亲最后留下的东西,他在死前三天还在核对这批材料的检测报告。没有人相信他,所有人都说他是事故责任人,甚至指责他伪造数据。
我不是来讨公道的,许知意合上本子,抬眼与他对视,我是想告诉你——你背负的一切,我也能扛。
风忽然停了。火堆安静地燃烧着,红薯的表皮裂开,露出金黄诱人的内瓤。陈砚摘下眼镜,用镜片边缘轻轻刮过日志封面,金属与纸张摩擦出细微的声响。他将镜片转向火光,在墙上投射出一道折射的亮斑——那是猎户座腰带的位置。
你想烧掉它?她问。
他点点头:我不想你卷进来。
许知意伸手想要夺过他手中的火柴盒,但最终什么都没做。火焰升起的瞬间,她将父亲的日志翻到那一页,凑近火苗。纸张边缘开始蜷缩、变黑,火舌沿着批号慢慢爬行。她松手,残页落入火堆,在灰烬中渐渐化为虚无。
烧掉证据的人,才是共犯。她说。
陈砚盯着火堆,沉默良久。他从内袋掏出一张复印件——医院的取药记录,苏晚晴的签名赫然在目,剂量远超标准值。他将这份文件放在火边,没有点燃,只是任它被热气烘烤得微微卷曲。
你母亲昏迷前...陈砚的声音变得沙哑,曾反复说一句话:别让知意吃太多糖,会蛀牙。
许知意的手指明显地颤了一下。苏晚晴每天去病房,不是探望,而是在做实验。她拍下母亲的反应,记录瞳孔变化,像在研究一个待解的课题。
她说,你母亲是清理障碍的开始,而你是见证崩塌的终点。
许知意走到天台边缘,望着远处江面。货船的残骸已被打捞,但水面依旧残留着油污。她从包里取出一颗薄荷糖,锡纸剥开的声音很轻。回到原地后,她将糖塞进陈砚掌心。
下次,换我来找你。
他握紧那颗糖,指节发白。
零点前五分钟,城市陷入短暂的黑暗。江面倒映着零星灯火,陈砚走到她身边。两人并肩而立,手指在冷风中慢慢靠近,最终交握。他的掌心有烧伤的痂,她的指腹留着钢笔扎出的痕迹。
第一束烟花升空时,照亮了他们交叠的手影。紧接着,更多的烟花接连绽放,红、金、蓝,在夜幕中撕开裂口。陈砚仰头看着,声音被爆炸声淹没,却依然清晰地传入她耳中:
那我们就让烟花照亮所有秘密。
许知意笑了。睫毛微扬,她望着璀璨的焰火,瞳孔里跳动着光的碎片,就像某种沉寂多年的信号终于被唤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