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对着幻觉里的胖哥喃喃,伸出手,却只抓住了一把锈沙。沙粒从指缝里漏下去,像他一点点流失的生命。
不知走了多久,他的脚步突然停住了。
在他前方不远处,有一个半埋在土里的旧时代消防栓。消防栓早就锈得不成样子,阀门已经不见了,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金属管,斜斜地插在土里。而在消防栓的下方,竟然有一滩黑乎乎的液体,积在一个小小的凹陷里,大概有半个巴掌大。
是水!
陈默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,像濒死的人看到了救命的光。他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,膝盖磨在锈土里,疼得他龇牙咧嘴,却顾不上了。他趴在地上,把脸凑近那滩液体,贪婪地吸了吸鼻子——没有油污的臭味,也没有畸变者的腥气,只有一股淡淡的、刺鼻的化学味。
他没在意那股味道,或者说,他已经失去了在意的力气。他伸出手,想去捧那滩水,手指刚碰到液体,就猛地缩了回来——那水是凉的,却带着一种奇怪的黏腻感,像胶水一样粘在皮肤上。
他的心里闪过一丝不安,可干渴瞬间压过了一切。他不管不顾,再次伸出手,捧起一小捧水,就往嘴里送。水刚碰到嘴唇,那股刺鼻的化学味突然变得浓烈起来,像针一样扎进他的鼻腔,让他忍不住咳嗽起来。
他停住了动作,疑惑地看着手里的水。水是浑浊的黑色,在阳光下竟然泛着一丝微弱的绿光,像掺了什么奇怪的东西。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——锈土里的水,不是所有都能喝的,被辐射污染的水会发绿,有刺鼻的味道,喝了会烂肚子,甚至会死。
辐射水……
这四个字像一道惊雷,劈在他混沌的意识里。他猛地把手里的水泼在地上,水溅在锈土里,发出“滋滋”的轻响,像在腐蚀土地。他看着那滩泛着绿光的水,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——不是因为冷,是因为绝望。
他疯了似的找了一上午,跑遍了所有可能有水的地方,最后找到的,却是一滩能杀死他的辐射水。
老天爷好像在跟他开一个巨大的玩笑。
他趴在地上,看着那滩辐射水,突然笑了起来,笑得越来越大声,越来越疯狂,眼泪混合着脸上的血和沙,不停地往下掉。笑声在空旷的锈土平原上回荡,显得格外凄厉,像一头受伤的狼在哀嚎。
笑到最后,他开始剧烈地咳嗽,咳得他蜷缩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吐在辐射水里,和那黑色的液体混在一起,分不清是血还是水。
他的意识开始模糊,眼前的辐射水变成了胖哥的脸,变成了铁蛋递给他的奶糖,变成了磐石基地门口的歪脖子沙棘树。他想伸手去抓,却什么都抓不到,只有冰冷的锈土和刺鼻的化学味。
“胖哥……铁蛋……对不起……”
他喃喃地说着,声音轻得像风一吹就散。他的身体越来越沉,眼皮像挂了铅块,再也睁不开了。他能感觉到自己的体温在一点点下降,胸口的疼也渐渐变得麻木,只有喉咙里的灼烧感还在提醒他,他还活着,却又快要死了。
他慢慢闭上眼睛,任由身体倒在锈土里。耳边的风声越来越远,远处畸变者的嘶吼声也变得模糊。他仿佛看到了磐石基地的棚子,看到了老周坐在树底下抽烟,看到了阿花在织毛衣,看到了胖哥抱着铁蛋,朝着他挥手。
“我……好像……回不去了……”
这是他最后的念头。
他的身体彻底倒在了锈土里,一动不动,像一块被遗弃的锈铁。那滩泛着绿光的辐射水就在他身边,静静地躺着,像一只冰冷的眼睛,注视着他的死亡。风卷着锈沙,慢慢覆盖他的身体,仿佛要把他和这片荒凉的锈土,永远地融合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