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只能强压下翻涌的情绪，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林婉清的手背，哑声道：“我没事……别怕……就是刚才手机没信号，让你担心了。”他的声音因为压抑而有些颤抖，连他自己都能感觉到……
人群还在不断涌入，防空洞变得越来越拥挤。周云深和林婉清被迫靠得很近，他能清晰地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……那是她常用的洗发水的味道，平时闻起来清新怡人，此刻却让他心里更加难受。他能感觉到林婉清的身体在微微颤抖，显然是被警报声和周围的混乱吓到了。
他下意识地伸出手，紧紧握住了林婉清冰凉的手。她的手很小，手指纤细，握在掌心很柔软。
林婉清微微一颤，似乎没料到他会突然牵手，却没有挣脱，反而轻轻回握了他，手指微微用力，像是在抓住一根救命稻草。在这可怕的时刻，这微不足道的接触，成了彼此唯一的慰藉和支撑。
周云深的心中充满了巨大的痛苦和矛盾。他握着的，是他愿意用生命去守护的人，是他放在心尖上疼爱的人，可他却正在被迫策划着如何利用她、伤害她背后的家庭。这种撕裂感，像是一把钝刀，在他心里反复切割，几乎要将他逼疯。他看着林婉清依赖的眼神，只觉得自己无比卑劣……他就像一个骗子，用温柔的表象，掩盖着内心的肮脏和无奈。
不知过了多久，防空警报的声音渐渐减弱，最终彻底消失。广播里传来了工作人员的声音，说只是侦察机路过，没有空袭危险，可以有序撤离。
人群瞬间松了一口气，开始熙熙攘攘地散去。周云深不得不松开林婉清的手，心里却空落落的，像是失去了什么重要的东西。
“云深，”林婉清看着他，眼神清澈而认真，她能感觉到周云深今天的反常……他的脸色很差，眼神里充满了疲惫和痛苦，说话也总是欲言又止，“不管发生了什么，如果你需要帮助，一定要告诉我，好吗？我们一起想办法。我知道你最近好像有心事，别一个人扛着。”
周云深的心猛地一揪，几乎不敢看她的眼睛……那眼神里的信任和关心，像是一道光，照得他无所遁形。他怕自己再看下去，会忍不住把一切都坦白，会失控地抱着她哭。
他仓促地点点头，含糊地应了一声：“嗯，我知道了。你放心，我没事。”说完，他不敢再停留，怕自己会露出破绽，转身就挤入了人群，“我还有点事，先回去了，你和张妈路上小心。”
林婉清站在原地，看着他仓惶离去的背影，秀眉微蹙，眼中的担忧不仅没有消散，反而更深了。她敏锐地感觉到，周云深一定遇到了天大的麻烦，而这个麻烦，很可能与他最近反常地打听她父亲生意的事情有关……前几天，她还听到父亲说，周云深问了很多关于公司运输路线的问题，当时她没在意，现在想来，那根本不像是周云深会关心的事。
一个念头，在她单纯却并不愚蠢的心中慢慢浮现：她必须弄清楚，到底发生了什么。她不能让周云深一个人扛着，更不能让他因为什么事而伤害自己的家人……她要找到真相，无论那真相是什么。
一小时后，法租界边缘的一条僻静街道上，陆向明按照纸条上的地址，找到了那栋汇合地点……一栋闲置已久的小洋楼。
这栋洋楼看起来有些年头了，外墙是白色的，却早已斑驳脱落，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墙。门口的铁栅栏锈迹斑斑，上面缠绕着枯萎的藤蔓，像是很久没有人打理过。大门是木质的，门板上有几道深深的划痕，门楣上挂着一块早已褪色的牌匾，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，只能隐约看出是某个外国人的名字。周围的邻居似乎都对这栋楼避之不及，街道上冷冷清清，连路灯都比其他地方暗了几分……据说，这栋楼闹鬼，晚上会听到女人的哭声，所以没人敢靠近。
陆向明站在街角，观察了片刻。街道上没有行人，只有偶尔驶过的汽车，车灯在墙上投下短暂的光影。他又绕着洋楼走了一圈，确认周围没有可疑的人影，也没有看到“信天翁”的人留下的标记……比如特定的石子摆放方式、墙上的粉笔痕，这才放心地走到门口，轻轻推开了虚掩的大门。
大门“吱呀”一声，发出了刺耳的声响，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陆向明屏住呼吸，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枪，慢慢走了进去。院子里长满了齐腰高的杂草，中间有一条被人踩出来的小路，通向洋楼的正门。正门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，用木板钉着，像是在阻挡什么。
“有人吗？”陆向明轻声喊了一句，声音压得很低，怕引来不必要的麻烦。
“是我。”一个熟悉的声音从洋楼里传来，是苏静瑶。
陆向明松了口气，快步走到正门，推开虚掩的门，走了进去。洋楼里弥漫着一股尘封的味道，客厅里堆满了废弃的家具……一张破旧的沙发，几条断腿的椅子，还有一个落满灰尘的钢琴。角落里结着蜘蛛网，阳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照进来，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
苏静瑶正站在客厅中央，手里拿着一个手电筒，看到陆向明进来，脸上露出了一丝安心的笑容：“你来了，路上没遇到危险吧？”
“没有，一路上都很顺利，没看到可疑的人。”陆向明摇了摇头，走到她身边，“你呢？没出什么事吧？”
“我也没事。”苏静瑶关掉手电筒，把它放进口袋里，“这地方确实隐蔽，刚才我在周围转了一圈，没发现有人跟踪。”
两人再次相见，都稍稍松了口气。可随即，两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看向了洋楼的门口，脸上的轻松渐渐被担忧取代……老陈，还没有出现。
时间一分一秒过去，墙上挂着的旧时钟“滴答、滴答”地走着，每一声都像是敲在两人的心上。夜色越来越深，街道上的汽车声也渐渐稀疏，洋楼里只剩下时钟的声音和两人的呼吸声。
陆向明看了一眼手表，已经过了约定的时间十分钟了。他皱了皱眉，有些不安地说：“陈叔怎么还没来？会不会是走错路了？”
苏静瑶摇了摇头，眼神里充满了忧虑：“不会，我写的地址很详细，而且这条路线他应该熟悉……之前组织的一次紧急转移，就是走的这条街。他不可能走错。”
“那会不会是……遇到麻烦了？”陆向明的声音有些低沉。他不敢想下去，可“信天翁”的手段太过狠辣，老陈年纪大了，体力和反应都不如年轻人，一旦被追上，后果不堪设想。
苏静瑶没有说话，只是走到门口，掀开窗帘的一角，再次看向外面的街道。夜色浓稠，街道上空无一人，只有路灯的光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。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，心里的不安越来越强烈。
又过了二十分钟，老陈依旧踪影全无。
一种不祥的预感，如同冰冷的藤蔓，悄然爬上了两人的心头。
陈叔…他是不是出事了？是被“信天翁”的人抓住了，还是在半路上遇到了别的危险？又或者…他因为自责，选择了另一条路？
陆向明和苏静瑶对视一眼，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担忧和沉重。他们知道，无论老陈遇到了什么，现在都不能再等下去了……约定的时间已经过了很久，再等下去，很可能会暴露这个据点。
“我们再等十分钟。”苏静瑶深吸了一口气，声音坚定，“十分钟后，如果陈叔还没来，我们就必须离开这里，按照备用方案行动。”
陆向明点了点头，没有反驳。他知道苏静瑶的决定是对的，在地下工作中，谨慎是生存的唯一法则。可他的心里，却依旧抱着一丝希望……希望老陈只是路上耽搁了，希望他能平安地出现在门口，希望这场绝境里，能多一个人活着走下去。
洋楼里再次陷入了寂静，只有时钟的“滴答”声在空气中回荡，像是在为这场未知的等待，敲打着漫长的节拍。夜色，依旧浓稠得看不到尽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