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野,灵魂保养第一步:抽取杂质。”他指了指手术台——那其实是一节报废车厢,座椅被拆光,只剩铁皮地板,中央摆着一把牙科椅。
椅背贴着封条:【黄泉4S店·试营业】我被按进椅子,手腕扣上冰凉的铁环。沈漆戴上耳机,耳机里播放的是我写的那些催债配乐。
“听,”他轻声,“你的灵魂被这些声音蛀出了多少个洞。”他拿起一根细长探针,探针末端是微型摄像头。屏幕悬在我头顶,我看见自己的灵魂——那是一团灰蓝色的雾气,布满蜂窝状的缺口,每个缺口里都嵌着一张人脸:跳楼的母亲、烧炭的年轻人、被催收逼得卖血的老人……他们的嘴一开一合,无声地喊我的名字。沈漆用探针轻触其中一个缺口,人脸发出一声尖锐的啸叫。
“杂质太多,得刮骨。”
他换了工具,一把极小的刮匙,伸进屏幕里,像从豆腐里挖沙。每刮一下,我胸口就空一分。最后,他捧出一小瓶灰白粉末:“这是你欠下的哭声,重量:二十一克。”
“可以倒掉吗?”
“不行,要加进下一世,做你的胎记。”
陆镜坐在手术台边缘,手里转着我的身份证。他的疤在灯下裂开,透出一线红光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做担保吗?”我摇头。他解开衬衫,露出胸膛——
那里没有心脏,只有一块透明玻璃,里面悬着一粒黑色种子。
“这是我的违约金。”
陆镜说,他曾是另一个世界的我,那个我提前十年签约,却想逃单。黄泉4S店把他做成我的影子,疤是缝合线。
“如果你还清,我就自由。”他抬手,指尖划过我的眉心,冰凉。
“如果你违约,我会再裂一次,直到碎成尘。”我闻到一股淡淡的焦糊味,像是记忆被烧着的味道。
白砚在车厢连接处等我,背手而立。隧道尽头出现一扇门,门上贴着对联:
上联:“欠债还钱”
下联:“欠魂还骨”
横批:“概不赊账”
他递给我一支碎骨钢笔:“最后一期,需要你亲手写。”我握住笔,笔杆冰凉,像握住自己的桡骨。纸上空白,却浮现一行血字:“我愿用余生所有旋律,换母亲一个拥抱。”
我愣住。原来我最疼的,不是破产,不是负债,是七岁那年,母亲在天桥松开我的手,去追一张被风吹走的工资条。我写下名字,笔杆碎成齑粉。
白砚合上账簿,金丝眼镜后的金色血管慢慢熄灭。
“交易完成。”
门开,却不是黄泉,而是一间录音棚。母亲站在麦克风前,手里拿着那张工资条,回头对我笑。我走过去,脚步声在木地板上发出咚咚的回声。母亲的手落在我头顶,温度真实。
我听见自己说:“妈,这次我配乐,不收钱。”
列车重新启动。沈漆把灰白粉末撒进风里,粉末化作一群白鸟,飞向黎明。
阿笙的煤油灯熄了,灯罩裂开,脐带芯化作一缕青烟,消散。
她对我点头:“数字归零,你自由了。”白砚站在月台,身影渐渐透明,账簿最后一页,我的剪影变成空白。陆镜的疤开始愈合,玻璃胸腔里的种子发芽,长出一朵小小的白色野花。
他把野花别在我耳后:“替我去活。”然后,他像影子遇见强光,碎成千万光点。吕驷走来,把一张新车票放进我手心:
“1467次,返程,起点:黄泉,终点:人间。”车票背面,是我七岁那年,母亲写给我的便签:
“下班后给你买橘子汽水。”
我下车,雨停了。站牌上写着:人间·初夏。
我口袋里多了一张银行卡,余额:十七年零一天。抬头,看见母亲站在出站口,手里举着一瓶橘子汽水,阳光穿过汽水瓶,在她脸上投下橙色的光晕。我跑过去,脚步声不再像债务,而像鼓点。母亲抱住我,汽水冰凉,气泡在我耳边噼啪作响。
那一刻,我知道——灵魂已保养完毕,保修期:余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