灵潭的寒气日复一日地侵蚀着筋骨,百担黑沉木水桶的重量仿佛要将人压进泥土里。
许平安沉默地往返于山道,汗水与溅起的冰水浸透了他粗糙的灰衣,肩膀早已磨出一层厚厚的老茧,又反复裂开、结痂。
这种日复一日的苦役,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酷刑,消磨意志,践踏尊严。
他知道,这是周长老希望看到的——将他这枚“变数”牢牢摁在污泥里,缓慢而合法地磨灭。
这日,他正拖着沉重的步伐将水倒入那口仿佛永远也填不满的玄铁缸,山道上一阵喧哗传来。
只见数名气息精悍的内门弟子簇拥着两人缓步而下。左边一人,身姿挺拔,身着绣有银色雷纹的锦袍,面容俊朗却带着几分倨傲,正是外门首席弟子林无月。他周身隐约有电光流转,显是雷灵根已修炼到相当火候,气势逼人。
而右边那位,更是吸引了所有目光。一袭白衣胜雪,身姿清冷窈窕,容颜绝丽,仿佛不食人间烟火。
她周身散发着淡淡的寒意,让山道旁的花草都似乎凝上了一层薄霜,正是拥有冰灵根的天才少女,陆雨萱。
她似乎伤势初愈,脸色略显苍白,却更添了几分我见犹怜的冷脆之美。一行人所过之处,无论是杂役还是普通外门弟子,无不纷纷低头避让,目光中充满了敬畏、羡慕,乃至一丝贪婪。
云泥之别。
这四个字无比清晰地刻在每一个目睹此景的人心中。他们高高在上,是宗门未来的希望,是云端的天骄。而许平安,浑身污渍,肩挑重担,是泥里的杂役。
许平安下意识地侧过身,不想被看见如此狼狈的模样。
然而,林无月锐利的目光早已扫了过来。他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饰的讥讽,故意提高了声音,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:“陆师妹你看,这人啊,一旦命里注定是贱泥,就算侥幸得了些机缘,最终也还是得滚回他该待的地方。挑水劈柴,这才是他的正道。”
他身旁的跟班们立刻发出一阵哄笑,充满了恶意。
许平安握紧了桶梁,指节因用力而发白,但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只是沉默地继续倒水,仿佛没有听见。
陆雨萱的清冷目光也落在了许平安身上。她的眼神复杂了一瞬,似乎想说什么,但看到许平安那副刻意避让、沉默隐忍的姿态,又看到身旁虎视眈眈的林无月和众多弟子,她最终只是微微蹙了下眉头,将视线移开,语气平淡地催促道:“林师兄,师尊还在等我们回话,莫要耽搁了。”
她的反应,在旁人看来,是对杂役弟子毫不关心的漠视,甚至是对林无月言论的一种默认。
林无月满意地笑了笑,仿佛赢得了某种胜利,又轻蔑地瞥了许平安一眼,这才与陆雨萱并肩离去。
那群光鲜亮丽的身影渐渐远去,山道上似乎还残留着他们身上的灵压和寒意。
周围的杂役弟子们窃窃私语,看向许平安的目光里多了几分同情,但更多的是庆幸自己不是被针对的那一个。张管事阴阳怪气地咳嗽了一声:“看什么看?活都干完了?也想学人攀高枝儿?”
许平安低下头,继续他一担又一担的苦役。
没有人看到,他低垂的眼眸深处,没有自卑,没有愤怒,只有一片冰冷的平静。
林无月的羞辱,在他预料之中。而陆雨萱的“无视”,他更能理解——在周长老的眼皮底下,在无数目光的注视下,与他这个“罪役”有任何交流,都会引来不必要的麻烦和猜疑,对她、对他都绝非好事。她那句催促,反而是最好的解围。
夜幕降临。
许平安结束了一天的劳作,拖着疲惫不堪的身体回到杂役处那间拥挤破旧的小屋。同屋的杂役早已鼾声四起。
他却没有立刻睡下,而是盘膝坐在冰冷的板铺上,再次运转起《基础炼体诀》。肉身的极度疲惫后,反而是炼化那丝微薄灵气的最佳时机。
更深处,丹田内那枚灰白色的混沌金丹,正悄无声息地缓缓旋转,汲取着月光中稀薄的太阴精华,以及天地间更深层次的、无人能察觉的混沌之气。
白日里的羞辱和白眼,如同淬火的冰水,反而让他那颗向道之心变得更加坚韧、冰冷。
他知道自己与他们的差距。但这差距,绝非不可逾越。
林无月依仗的不过是雷灵根和首席弟子的资源。陆雨萱虽有天赋和秘密,但亦有她的束缚和困境。
而他,拥有的是混沌灵根,是葬天剑意,是那位陨落的混沌仙帝的传承!还有一位看似不靠谱,却深不可测的师父老酒鬼。
杂役处的苦役,是磨难,也是最好的伪装和炼体之所。
他需要的,只是时间。
许平安缓缓睁开眼,透过破旧的窗棂,望向夜空中那轮冰冷的明月。月光映在他眼底,沉静而坚定。
终有一日,云泥之势,亦可逆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