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异人”的插曲如同投入深潭的一颗石子,涟漪迅速被何进以铁腕抹平,未在洛阳掀起任何公开波澜。但大将军府书房内的灯火,却因此燃烧得更加彻夜不息。那份莫名的危机感,驱使何进将“新政”的推行,提到了前所未有的紧迫高度。
以荀彧为首的文官体系,开始以前所未有的效率和力度,将朝觐大典上确定的条款,强行推向何进所能实际控制的区域——司隶、豫州大部、荆州北部。
一队队手持朝廷符节、面无表情的“新政督察使”奔赴各郡县。他们的到来,往往伴随着地方官府的紧张与当地豪强大族的暗自抵触。
“核查兵籍!凡超编之卒,一律裁撤!甲胄器械,登记造册,严禁私藏!”“重丈田亩,厘定户籍!赋税依新制上缴,任何人不得豁免!”“各郡国守相,需定期向洛阳述职,考核政绩,以定升迁!”
一道道政令,如同冰冷的锁链,试图将地方的权力和资源,重新捆缚回中央朝廷的战车上。触动的,是百年来早已根深蒂固的地方豪强和世家大族的利益。
豫州,颍川郡。这里是荀彧的家乡,亦是天下世家云集之地之一。太守府内,颍川陈氏、钟氏等大族的代表,正与太守及朝廷派来的督察使进行着一场不见硝烟的较量。“朝廷新政,吾等自然拥护。然颍川地处要冲,盗匪时有出没,若骤然裁撤过多郡兵,恐地方不靖,危及黎庶啊。”陈氏家主语气谦恭,理由却十分充分。“赋税之事,近年来天时不正,百姓困苦,若骤然加征,恐生民变。是否可宽限些时日,或减免部分?”钟氏代表附和道。太守夹在中间,满头大汗,左右为难。他知道这些大族背后盘根错节的关系网,更知道他们私下掌控的佃户、私兵远非明面上那么简单。
督察使面沉似水,声音毫无起伏:“朝廷律令,岂容折扣?兵额,乃大将军亲定,一卒不可多!赋税,乃国库所需,一斛不可少!至于地方安靖、民生困苦……”他目光扫过几位家主,“诸位皆地方栋梁,正该为国分忧,协助官府安抚地方,清查隐户,确保赋税足额,方显忠君爱国之诚。”
话语绵里藏针,将压力原封不动地推了回去。几位家主交换着眼神,面色不甚好看。他们试图用惯常的拖延和软抵抗来应对,却发现这次朝廷的态度异常强硬。
类似的场景,在荆州南阳、在司隶各郡,不断上演。新政的推行遇到了巨大的阻力,虽不至于公开对抗,但阳奉阴违、推诿扯皮之事层出不穷。大量的文书讼案如雪片般飞向洛阳,不是诉苦就是弹劾督察使“操切行事”、“扰民太甚”。
大将军府内,荀彧面对堆积如山的公文,眉头紧锁:“大将军,新政推行,阻力远超预期。各地豪强虽不明面反抗,却处处设障。清查田亩,则谎报隐匿;裁撤兵额,则以老弱充数;上缴赋税,则拖延哭穷。长此以往,新政恐流于形式。”
何进看着荀彧憔悴的面容,冷哼一声:“意料之中。这些蠹虫,趴在大汉身上吸血百年,岂会轻易松口?他们以为还能像过去一样,欺上瞒下,糊弄过去?”
他猛地一拍案几:“传令!让徐晃调派军中锐士,充任‘新政巡察使’,配属各督察使!凡有抗命不遵、阳奉阴违者,无论其出身何处,是何官职,巡察使有权先行缉拿,押送洛阳论处!遇有聚众抵抗者,以谋反论,格杀勿论!”
“大将军!此举是否过于激烈?恐激起大变!”荀彧惊道。“非常之时,行非常之事!”何进目光冰冷,“乱世用重典!此时若不以雷霆手段树立威信,待曹操、孙策缓过气来,内外勾结,则大势去矣!就要让他们怕!让他们知道,如今这天下,是谁说了算!”
军方的暴力机器,开始强硬地介入到新政的执行中。带着沙场血气的北军锐士,可不像文官督察使那般好说话。几次强硬拿人甚至小规模的流血冲突后,地方的抵抗明显收敛了许多,新政的推行速度骤然加快。
然而,表面的顺从之下,是更加汹涌的暗流。无数怨愤、恐惧和仇恨在私底下汇聚、发酵。“何进屠户之子,安敢如此!”“此乃绝我世家活路!”“苛政猛于虎!”“如此倒行逆施,必不长久!”
这些声音不敢公开宣泄,却通过家族纽带、门生故吏的网络,在士族圈层中迅速蔓延。许多原本持观望态度的中间派,也开始对何进的统治心生不满和警惕。
一些隐秘的联络,开始在各地之间悄然进行。颍川的使者秘密前往青州,荆州的望族与江东有了非同寻常的书信往来……虽然内容隐晦,但指向却隐约相同——如何应对何进这头越发咄咄逼人的猛虎。
何进通过贾诩的密报,对此并非一无所知。他站在舆图前,看着那些被标记出来的、暗流涌动的区域,脸色阴沉。(都在蠢蠢欲动吗?好,很好。)(正好借此机会,看清谁才是真正的敌人!)
他知道自己是在走钢丝,是在用强权透支着朝廷本就所剩无几的威望和人心。但他没有选择。缓慢的改良无法应对这崩坏的时代,唯有以力破巧,先砸碎旧的坛坛罐罐,才有可能在废墟上重建秩序。
“文和。”“在。”“名单上的那些人,盯死了。他们与外界的所有联系,我都要知道。”“明白。”“告诉徐晃,新军训练,再加紧!我要他们尽快形成战力!”“是。”
洛阳的天空,似乎因为新政的强力推行而显得更加高远肃杀。一场席卷中原的风暴,正在何进的意志下加速酝酿。而这场风暴,最终将指向何方,无人能够预料。
(第四十八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