何进(王凡)的“静养”并非全然作伪。旧伤与新忧交织,加之日夜不休地筹划对东方用兵,他的健康状况确实急转直下。一次听取军报时,他再次剧咳呕血,昏厥长达半日,医官私下甚至对何苗等族人发出了“油尽灯枯,恐难回天”的悲观的判断。
这次濒死的体验,比上一次更加深刻地冲击了何进。在意识模糊之际,现代灵魂王凡的某些碎片记忆与感悟异常清晰地浮现出来——关于生命的短暂,关于权力追逐的虚无,关于他原本那个世界对“自由”和“选择”的珍视。他发现自己穷尽心力,用尽手段,甚至不惜穿越时空攫取这至高权柄,换来的却是众叛亲离、天下皆敌,以及一副千疮百孔、行将就木的残躯。
苏醒后,他屏退所有人,独自在昏暗的室内呆了整整一天一夜。无人知晓他内心经历了怎样的天人交战。是继续紧抓权力直至与这江山一同玉石俱焚,还是……做一件真正超出所有人预料、甚至超出他自己预料的事?
次日,他做出了一个令所有心腹都瞠目结舌、难以置信的决定。
他没有再召见何氏族人或将领,而是命人抬着他,再次来到了皇宫,来到了何太后与皇帝刘辩面前。这一次,他没有带任何甲士,只有几名抬步辇的侍从和那位忠心老仆。
母子二人见何进如此模样(形容枯槁,气息微弱地被抬进来),皆是骇然,下意识地感到恐惧,不知这煞星临终前又要做出什么可怕的事情。
然而,何进开口,声音虽虚弱,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、近乎平静的疲惫:
“妹子,辩儿……不必惊慌。今日我来,非为问罪,亦非施压。”
他示意侍从将他放下,勉强坐直身子,目光扫过这富丽堂皇却冰冷压抑的宫殿,最后落在惊疑不定的母子脸上。
“我这身子……怕是撑不了多久了。”他缓缓道,语气竟有一丝释然,“这些年,我争强斗胜,杀戮无数,树敌遍天下,也……委屈你们了。”
何太后与刘辩震惊得无以复加,简直怀疑自己是在梦中。这是那个权倾朝野、冷酷无情的兄长/舅舅会说出来的话?
何进继续艰难地说道,仿佛每个字都耗尽全力:“我这一生,自南阳起,至洛阳终,看似风光,实则……走错了路,也用错了方法。总以为紧握刀兵,掌控一切,便可高枕无忧。如今看来,大错特错。权力……呵,最是蚀人心魄,也最是虚无缥缈。”
他剧烈地咳嗽起来,缓了好一会儿,才看向刘辩,眼神复杂:“辩儿,你恨我,是应该的。我将你视为傀儡,囚于深宫,夺你权柄,伤你尊严……我不是一个好舅舅,更不是一个好臣子。”
刘辩浑身颤抖,嘴唇翕动,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,眼中充满了巨大的困惑和不敢置信。
“如今,我累了,也快到头了。”何进深吸一口气,仿佛下定了最后的决心,“这副烂摊子,这摇摇欲坠的江山,还有外面那些虎视眈眈的敌人……我无力再扛了,也不想再扛了。”
他示意老仆捧上一个锦盒。打开,里面是调兵虎符、相国大印、以及他“摄政王”的金印。
“这些东西,”何进指着它们,声音虽低,却如同惊雷炸响在母子二人耳边,“我还给你们。从今日起,陛下亲政,太后辅佐。朝政军事,一应由陛下圣心独断!我……不再干涉。”
“大哥!”“舅舅!”
何太后与刘辩同时失声惊呼,几乎以为他疯了!这简直是比死亡更令人难以置信的消息!
“不必怀疑。”何进脸上露出一丝极其疲惫的笑容,“我说的是真的。或许……这是我唯一做对的一件事。我会下令,让何苗、还有军中那些还听我话的将领,效忠于陛下。至于他们听不听……就看陛下自己的手段和造化了。”
他顿了顿,眼中最后闪过一丝厉色:“当然,若有谁胆敢趁机构乱,或对陛下、太后不利,我剩下这口气,还能替你们……清理门户。”这是最后的警告,也是最后的承诺。
说完这些,他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,瘫软在步辇上,剧烈喘息。
何太后已是泪流满面,心情复杂到极点,有震惊,有恐惧,有一丝解脱,更有巨大的茫然和无措。刘辩则怔怔地看着那代表至高权力的印信,又看看奄奄一息的舅舅,少年人的心湖被投入了巨石,翻涌不休。恨意、恐惧、茫然、还有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……责任感?
何进被抬走了。留下母子二人,对着那盒沉重无比的印信,久久无言。
消息如同野火般传开,举世震惊!权臣何进,竟然在生命尽头,选择了还政于帝?!无人敢信,但又不得不信。因为何进随后真的颁布命令,要求各部将领、官员效忠皇帝,并开始移交权力(尽管过程必然伴随着怀疑和阻力)。他自己则闭门不出,真正开始了“静养”,仿佛对外界一切不再关心。
刘辩与何太后,被这突如其来的、巨大的“自由”砸得晕头转向。他们没有任何准备,就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
最初的几天,是极其混乱和艰难的。朝会上,百官态度微妙,有的观望,有的试探,仍有不少人心向何进或另有所图。军政事务堆积如山,许多问题牵一发而动全身,母子二人往往难以决断。地方上奏报依旧雪片般飞来,求粮、求兵、报叛乱的……都需要他们拿出主意。
何太后强打精神,凭借多年宫廷经验努力周旋,但她深知自己能力有限。刘辩则被迫快速成长,他不再沉默,开始努力阅读奏章,听取大臣(主要是那些终于敢开口说话的保皇派老臣)的意见,尝试做出决策。虽然生涩,甚至时常出错,但他确实在努力履行一个皇帝的职责。
他们做的第一件事,就是立刻下令释放了奄奄一息的荀彧,并恳切地请他重新出山,辅佐朝政。荀彧看着这对骤然被推上权位、彷徨却又努力的母子,老泪纵横,慨然应允,拖着病体投入政务之中。
随后,他们尝试减轻一些何进时期的苛政,减免部分赋税,安抚流民。虽然效果有限,但确实在努力挽回人心。
然而,危机四伏。东方,徐晃、张辽拥立的刘协朝廷,并未因何进还政而停止进军,反而认为这是洛阳虚弱、有机可乘的信号,加快了攻势。内部,何进的旧部势力盘根错节,何苗等人虽表面效忠,但阳奉阴违,军令政令难以畅通。各地军阀,更是趁中枢权威未立,加速扩张。
刘辩与何太后,如同两个刚刚学会走路的孩子,却被抛入了狂风暴雨之中。他们手中虽有印信,却无真正可以倚仗的强权和人望。每一步都走得惊心动魄,如履薄冰。
而那位躺在府邸深处、生命烛火摇曳不定的何进(王凡),则成为了一个巨大的、沉默的变量。所有人都在猜测,他这突如其来的放手,究竟是真心悔悟,还是又一个更深沉的阴谋?他何时会死?他死后,留下的巨大权力真空,又将引发何等惨烈的争夺?
洛阳,进入了一个前所未有的、诡异而脆弱的“后何进”时代。真正的考验,才刚刚开始。
(第六十九章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