东汉洛阳,中平六年(公元189年)春。
大将军府邸,甲士环列,气象森严。然而端坐于主位之上的何进,眉宇间却凝着一股化不开的阴郁与躁戾。他身形魁梧,虽身着华服,仍难掩几分市井豪强的草莽之气。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紫檀木的案几,发出沉闷的声响,一如他此刻的心境。
曾几何时,他不过是南阳宛城一介操刀杀猪的屠户,若非妹妹何氏有殊色,入选宫廷,得宠于汉灵帝,并诞下皇子刘辩,他何进焉能有今日?从郎中到虎贲中郎将,再到颍川太守,直至拜将封侯,官至大将军,总揽朝政,权倾天下……这一路走来,看似平步青云,实则如履薄冰。
外戚的身份,既是他的登云梯,也是他的催命符。宫内有十常侍张让、赵忠等宦官集团,盘根错节,深得灵帝(虽已驾崩,余威犹在)信任,时刻觊觎着他的权力,甚至性命。朝堂之上,以袁隗、袁绍为代表的世家大族,表面恭顺,实则矜持门第,未必真将他这屠户出身的大将军放在眼里。更有那并州牧董卓,拥兵自重,虎视眈眈于西凉,其心叵测。
如今,灵帝驾崩已有些时日,新帝刘辩(史称少帝)年幼,他作为舅舅和辅政大臣,看似风光无限,实则被推到了风口浪尖。每一步决策,都关乎身家性命,关乎何氏一族的兴衰。
“大将军,袁本初(袁绍)在外求见。”心腹幕僚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。
何进收敛心神,沉声道:“请他进来。”
袁绍昂然而入,他出身汝南袁氏,四世三公,门生故吏遍天下,自有一番清贵气度。他拱手行礼,言辞恳切:“大将军,今日之势,已是箭在弦上。张让、段珪等阉宦,欺惑先帝,祸乱朝纲,若不尽早除之,必生后患!彼等盘踞宫禁,挟持太后与陛下,如芒在背,令我等忠义之士寝食难安!绍愿提一旅之师,入宫清君侧,为大将军扫除奸佞!”
何进看着慷慨激昂的袁绍,心中却是疑虑重重。诛杀宦官,他何尝不想?这些没卵子的家伙,仗着皇帝宠信,屡屡与他作对,甚至曾构陷于他。但……妹妹何太后如今临朝,对张让等人多有倚赖,数次劝阻他动手。言说“中官统领禁省,汉家故事也,况且先帝新弃天下,我奈何楚楚与士人共对事乎?”(宦官统领皇宫是汉朝旧制,而且先帝刚去世,我怎么能立刻就和士大夫们一起对付他们呢?)太后态度的暧昧,让他投鼠忌器。
更重要的是,袁绍这些士人,当真全然是为国为民吗?他们怂恿自己诛杀宦官,是否也想借此机会,削弱外戚,甚至……他不敢深想。
“本初之心,吾已知之。”何进斟酌着词句,“然事体重大,宫禁森严,不可轻动。还需从长计议。”
袁绍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失望,但依旧坚持:“大将军!当断不断,反受其乱!宦官之势,根深蒂固,非以雷霆手段不能铲除。若迟疑不决,恐为其所害!”
就在这时,又一人求见,乃是典军校尉曹操。曹操身形不高,但目光锐利,气度沉稳。他听闻袁绍又在鼓动何进尽诛宦官,便直言进谏:“大将军,宦官之祸,古今皆有,但其所依仗者,不过君主之权。若欲治其罪,当付有司,明正典刑,何必召外将,兴师动众?如此行事,事必宣露,吾恐其败也。”(宦官之祸自古就有,但君主不应该给他们权力。要治他们的罪,应当交给主管官员,依法惩处,何必召集外地将领,大动干戈?这样做事情肯定会泄露,我担心会失败。)
何进闻言,眉头一皱。曹操此言,不无道理,但听起来总觉有些束手束脚。他如今大权在握,岂能如司法小吏般循规蹈矩?袁绍的“快刀斩乱麻”似乎更合他此刻急于立威、稳固权位的心境。而且,曹操出身阉宦之后(其父曹嵩为宦官曹腾养子),其言是否真心,亦未可知。
“孟德多虑了。”何进摆了摆手,语气中带着一丝不耐,“吾意已决,当召四方猛将及诸豪杰,使并引兵向京城,以胁太后!”(我已经决定了,要召集四方的猛将和豪杰,让他们都带兵来京城,以此胁迫太后同意!)
此议一出,袁绍眼中精光一闪,而曹操则是暗自摇头,心中叹息:“乱天下者,必进也。”遂不再多言,默然退下。
何进并未察觉曹操的失望,反而为自己的“妙计”有些自得。在他看来,引外兵入京,既可向太后和宦官展示武力,施加压力,又可借机震慑朝中那些心怀异志的世家大族,可谓一箭双雕。他却忘了,兵者,凶器也,圣人不得已而用之。引狼入室,古来鲜有善终。
他立刻修书数封,派出信使,火速送往各地。其中最重要的一封,便是给屯兵河东、素有豺狼之名的前将军、并州牧董卓!令他即刻点兵,以“清君侧”之名,火速进京!
消息传出,朝野震动。主簿陈琳、侍御史郑泰、尚书卢植等有识之士纷纷劝谏,言董卓乃豺狼也,引入京城,必食人!何进却已被权力的幻象和诛除宦官的急切冲昏了头脑,对这些逆耳忠言置若罔闻。
他站在大将军府的高阁上,眺望着暮色笼罩下的洛阳城,宫阙连绵,万家灯火。这一切,似乎都已在他的掌控之中。只要除掉那几个碍事的宦官,他何进,便是这大汉天下真正的擎天之柱!
他却不知,他亲手打开的,不是通往权力巅峰的坦途,而是通向地狱深渊的潘多拉魔盒。历史的车轮,正随着他这一纸愚蠢的调令,轰然转向一个万劫不复的乱世。而他自己的性命,也已进入了倒计时。
宫墙之内,十常侍张让、段珪等人,早已通过眼线得知了何进的谋划。惊惧之下,他们聚在一起,眼中闪烁着绝望而凶狠的光芒。
“何进欲尽诛我等,如之奈何?”
“事已至此,唯有先下手为强!”
“对!与其坐以待毙,不如拼死一搏!”
一场针对大将军何进的刺杀阴谋,在暗夜中悄然酝酿。而此刻的何进,还沉浸在自己“运筹帷幄”的错觉之中,对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,浑然未觉。
命运的绞索,正在缓缓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