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阳的盛夏,闷热中透着一股令人不安的躁动。大将军府内,冰鉴散发的丝丝凉意,却驱不散何进心头的烦恶。连日来,劝谏与鼓噪之声不绝于耳,袁绍、曹操、陈琳……一张张面孔在眼前晃动,或激昂,或沉凝,或忧切。
他揉了揉胀痛的额角,目光落在案几上那卷董卓回复的奏表上,言辞恭顺,却隐隐透着一股即将引兵入京的急切。这让他略感安心,却又有一丝莫名的空虚。引外兵以胁太后,此计是否真的妥当?他并非全无疑虑,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。
“大将军,”一名心腹近侍悄步上前,低声道,“太后遣人传话,请您即刻入宫一叙,言有要事相商。”
何进微微一怔。太后已多日未曾主动召见他。此刻突然相邀,所为何事?莫非是太后终于顶不住压力,愿意松口处置张让等人了?一丝喜色掠过他的眉梢。
幕僚主簿陈琳闻讯匆匆赶来,拦住去路,神色焦急:“大将军不可!太后久不召见,今日突然相邀,事出反常!宫中尽是中官党羽,此去恐有诈,吉凶难料啊!”
何进闻言,脚步一顿,心中那丝疑虑又被勾起。然而,想到太后的身份,那是他一母同胞的妹妹,难道还会害他不成?再者,他乃总揽朝政的大将军,执掌天下兵马,岂能示弱?
他不耐地挥了挥手:“太后乃吾亲妹,召我入宫,焉有歹意?尔等多虑了!”说罢,不顾陈琳等人的苦苦劝阻,整了整衣冠,径直向外走去。
袁绍得知此事,亦觉不妥,率甲士赶至府门,再次劝谏:“大将军既决意尽诛宦官,此刻入宫,无异于自投罗网!何不先召张让等人出宫,再行处置?”
何进看着袁绍及其身后精锐的甲士,心中稍安,但那份源自骤然显贵而产生的、在至亲面前不愿示弱的微妙心理,最终压倒了一切警惕。他自信地笑了笑:“本初过虑矣。吾掌枢机,威加海内,阉竖之辈,安敢害我?尔等可引兵于宫外等候,若闻异动,可即刻入宫接应。”
袁绍、曹操等人见状,知难再劝,只得躬身领命,目送何进登车,在一队护卫的簇拥下,向着巍峨而幽深的南宫驶去。
宫门次第而开,又缓缓闭合。宫墙之内,一片寂静,只有车轮碾过青石御道发出的辘辘声,显得格外清晰。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不同寻常的压抑。
何进被内侍引至嘉德殿。殿内帷幔低垂,光线昏暗,何太后端坐于上,面色似乎有些苍白,眼神亦有些闪烁不定。两旁侍立的,正是中常侍张让、段珪等数十人!
一见此景,何进心中猛地一沉,暗叫不好!他强自镇定,上前行礼:“臣参见太后!”
张让上前一步,脸上堆着谄媚而扭曲的笑容,声音尖利:“大将军,天下昏乱,非我等之过也。先帝曾与太后不快,几至废立,是我等涕泣解救,各出家财千万为礼,和悦上意,方才保全大将军今日之尊贵。今乃欲灭我曹种族,不亦太甚乎?卿言省内秽浊,公卿以下忠清者为准?”
此言半是哀求,半是质问,更带着一股鱼死网破的狠厉。
何进闻言,又惊又怒,正欲呵斥,却见张让脸色陡然一变,厉声喝道:“何进谋反,已伏诛矣!”
殿后瞬间涌出大批手持利刃的宦官私党及被其控制的禁卫军士!刀光闪烁,直扑何进!
千钧一发之际,何进脑海中电光石火般闪过陈琳、袁绍等人的警告,一股求生的本能让他爆发出前所未有的敏捷。他猛地向后一仰,同时奋力拔出腰间佩剑——“铛”的一声脆响,格开了最先劈至面前的一刀!
“尔等安敢!”何进怒目圆睁,须发戟张,多年戎马生涯沉淀的悍勇在这一刻被激发。他虽久居高位,疏于战阵,但底子犹在。手中宝剑挥舞,竟暂时逼退了近身的几名刺客。
殿内顿时大乱!何太后惊得尖叫起来。张让、段珪等人没料到何进竟有如此反应,又惊又怒,连连呼喝:“杀了他!快杀了他!”
何进心知不可久留,且战且退,向殿门方向冲去。他的护卫虽被隔在殿外,但想必已听到里面的动静。只要冲出殿门,便有生机!
“保护大将军!”殿外果然传来了激烈的厮杀声和呼喊声,显然是袁绍、曹操等人听到异动,开始率兵攻打宫门!
里应外合,形势瞬间逆转。宦官们毕竟不擅正面搏杀,见何进勇悍,外又有援兵猛攻,不由得胆气一怯。
何进瞅准机会,一剑劈翻一名挡路的宦官,猛地撞开并未完全闩死的殿门侧扉,滚了出去!
“大将军!”守候在殿廊下的几名贴身扈从见状,立刻涌上,将他护在中间。
此刻,南宫宫门处已是火光冲天,杀声震地。袁绍、袁术、曹操等人正率部与守卫宫门的宦官势力激烈交战。
何进惊魂未定,袍袖被利刃划破,手臂上一道血痕隐隐作痛,但总算捡回了一条命。他看着眼前混乱的宫阙,听着震耳的喊杀,一股劫后余生的庆幸与滔天的怒火交织在一起。
“尽诛阉竖!一个不留!”他嘶声怒吼,声音因后怕和愤怒而微微颤抖。
这道命令,如同燎原的星火。袁绍等人得令,攻势更猛。甲士们如潮水般涌入宫禁,见到宦官模样者便杀,无论是否参与谋逆,顷刻间,宫城内尸横遍地,血流成渠。
张让、段珪等见大势已去,何进未死,外兵已入,心胆俱裂,再也顾不得其他,仓皇劫持了少帝刘辩与陈留王刘协,从复道逃往北宫,又趁乱逃出洛阳,奔向北邙山深处。
何进站在嘉德殿外的丹墀上,看着眼前这片被他亲手点燃的修罗场,心中五味杂陈。他活下来了,但经此一劫,他与宦官集团已是不死不休,与太后的关系亦出现了难以弥合的裂痕。而更让他心头沉重的是,那封召董卓入京的文书,已然发出……引来的,究竟是助他平定乱局的援手,还是吞噬一切的豺狼?
宫门的血迹未干,帝国的命运,却已滑向了更加深不可测的渊薮。何进摸了摸颈侧,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刀锋掠过的寒意。这一次,他侥幸逃脱,但下一次呢?他望着西方,董卓铁骑扬起的烟尘,似乎已隐约可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