民国十七年的钦州城,秋老虎还赖在天上不肯走。正午的日头晒得地面发烫,连路边的狗都耷拉着舌头躲在屋檐下,可城西陈府的马厩里,一个瘦小的身影还在不停地忙活。
那是刚满十六岁的爷爷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,裤腿卷到膝盖,露出被蚊虫叮咬得满是红点的皮肤。
他正费力地把一捆晒干的苜蓿草扛进马厩,额头上的汗珠像断了线的珠子,顺着脸颊往下淌,砸在地上瞬间就没了踪影。
陈廷海是钦州城出了名的富户,更是出了名的恶霸。他家的马厩比普通百姓的房子还要宽敞,里面养着六匹高头大马,有专供他出门骑乘的蒙古马,还有两匹用来拉货的伊犁马,每一匹都被养得油光水滑。
爷爷是三个月前经人介绍来陈家做短工的,主要任务就是伺候这几匹马——每天天不亮就要起来给马添料、换水。
中午要清理马厩里的粪便,傍晚还要牵着马到城外的河边遛弯,一天忙下来,累得腰都直不起来,可工钱却被管家一拖再拖,连半个铜板都没拿到过。
马厩最里面的角落里,搭着一个简陋的草棚,那是张三金的住处。
张三金约莫五十来岁,头发已经花白,脸上布满了深深的皱纹,最让人印象深刻的是他的眼睛——那是一双浑浊的瞎眼,据说是几年前得了一场急病,一夜之间就看不见了。
他平日里很少说话,大多数时候都坐在草棚前的小板凳上,手里拿着一根磨得光滑的木棍,静静地听着马厩里的动静。
爷爷刚来时,还以为他是陈家的老仆人,后来才知道,他是被陈廷海“收留”在这里的——说是收留,其实跟软禁没什么两样,因为陈廷海知道张三金懂些风水秘术,怕他出去后给别人看风水,断了自己的财路。
爷爷第一次跟张三金说话,是来陈家的第七天。那天傍晚,他牵着最后一匹蒙古马从城外遛弯回来,刚把马牵进马厩,就看到张三金正摸索着打水,可因为看不见,水撒了一地。
爷爷心里有些不忍,便走过去轻声说:“大伯,我来帮您吧。”张三金愣了一下,随即停下了手里的动作,脸上露出一丝感激的笑容:“多谢你了,小伙子。”
从那天起,爷爷只要有空,就会主动帮张三金做些事,有时候还会跟他聊上几句。
张三金虽然眼睛瞎了,但心思却很细,他能通过脚步声分辨出爷爷的到来,久而久之,两人就熟悉了起来。
有一次,爷爷因为给马添料时晚了几分钟,被管家狠狠骂了一顿,还挨了一巴掌。
他强忍着眼泪回到马厩,蹲在马槽边偷偷抹眼泪。张三金听到了他的啜泣声,摸索着走过来,拍了拍他的肩膀:“小伙子,是不是受委屈了?”
爷爷再也忍不住,把心里的委屈一股脑儿地说了出来——他家里穷,父亲早逝,母亲常年卧病在床,他来陈家做短工,就是想挣点钱给母亲抓药,可没想到不仅拿不到工钱,还天天受气。
张三金听完后,沉默了很久,然后缓缓地说起了自己的遭遇。
爷爷听完张三金的遭遇,心里满是同情。从那以后,他每次回家,都会偷偷从家里带一些好吃的——有时候是母亲蒸的红薯,有时候是几个白面馒头,甚至有时候是一小块腊肉——悄悄塞给张三金。
张三金起初不肯收,说自己已经麻烦爷爷很多了,可架不住爷爷的坚持,最后只能收下,每次都会把好吃的分成两份,一份自己吃,另一份偷偷藏起来,等爷爷忙完了,再塞回给爷爷:“你还年轻,正是长身体的时候,多吃点。”
时间一天天过去,两人的关系越来越近,成了名副其实的忘年之交。
有一天,张三金突然拉住爷爷的手,严肃地说:“小伙子,我看你心地善良,为人正直,我想收你做徒弟,把我这一身的风水秘术都传给你,你愿意吗?”
爷爷又惊又喜,他早就对张三金的本事心生敬佩,连忙点头:“我愿意!师父在上,请受徒弟一拜!”说着就要跪下磕头,张三金连忙拉住他:“不用多礼,从今往后,你就是我的徒弟了。我给你取个名字吧,就叫张百成,希望你以后能学有所成。”
从那天起,爷爷就正式跟着张三金学习风水秘术。张三金虽然眼睛瞎了,但讲解起风水知识来却条理清晰——他会拿着木棍在地上画出八卦图,给爷爷讲解“乾、坤、震、巽、坎、离、艮、兑”的含义;会教爷爷辨认各种风水地形,比如“龙穴”“砂水”“明堂”。
爷爷学得很认真,每天忙完马厩里的活,就会跑到张三金的草棚里,听他讲课,有时候甚至会学到深夜。
张三金也很有耐心,只要爷爷有不懂的地方,他都会一遍遍地讲解,直到爷爷弄懂为止。
在跟爷爷相处的日子里,张三金也从爷爷口中得知了更多关于陈廷海的恶行。
爷爷说,陈廷海经常带着家丁在街上闲逛,看到漂亮的姑娘就强行抢回府里;遇到不肯交租的佃户,就派人把人家的房子拆了,还把人打得半死。
上个月,有个小贩因为不小心撞到了他的儿子,就被他的家丁打断了腿,最后还被逼得卖儿鬻女,才凑够了赔偿的钱。
每次听到这些,张三金都会气得浑身发抖,他不停地捶打着自己的大腿:“都怪我!都怪我当初瞎了眼,帮这种恶人看了风水,才让他这么嚣张,害了这么多百姓!难怪天谴会来得这么快,我这双眼睛瞎得好,这是报应啊!”
日子过得飞快,转眼间,爷爷已经在陈家做了五年短工,也跟着张三金学了五年风水秘术。
这五年里,陈廷海的势力越来越大——他的七个儿子都长大了,大儿子在国军里当了军官,二儿子娶了省城一个富豪的女儿,三儿子开了一家鸦片馆,四儿子垄断了钦州城的食盐生意,剩下的三个儿子也都在城里做着各种垄断生意,陈家俨然成了钦州城的“土皇帝”,没人敢招惹。
而爷爷,这五年来一分钱工钱都没拿到过。每次他去找管家要工钱,管家都会以“陈老爷还没发话”为由推脱,后来甚至连门都不让他进了。
有一次,爷爷实在忍不住了,趁着陈廷海在家,堵在陈府门口要工钱。
陈廷海不仅没给,还让家丁把爷爷按在地上打了一顿,打得他鼻青脸肿,连站都站不起来。
爷爷拖着受伤的身体回到马厩,一见到张三金,就忍不住哭了起来。
他把自己被打的事说了出来,还把这些年陈廷海欺压百姓、草菅人命的事一五一十地讲给张三金听。
张三金越听越愤怒,他紧紧攥着手里的木棍,指节都泛了白,浑浊的眼睛里似乎要喷出火来。
等爷爷说完,他深吸了一口气,脸上的愤怒渐渐褪去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常的严肃。他看着爷爷的方向,一字一句地说:“成儿,我想让你去做一件事,你敢不敢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