顾晏辞是被颈间的凉意惊醒的。
不是空调风的冷,是一种带着丝织物触感的、细腻的凉。他睁开眼,视线里先映入的是水绿色的真丝睡裙领口,珍珠扣松了一颗,垂在锁骨处晃荡。这裙子是上周和苏蔓在太古里买的,当时苏蔓举着裙子笑他:“顾晏辞,你穿这个肯定好看,咱们试试情侣睡衣呗?”他记得自己当时皱着眉拒绝,说“大男人穿裙子像什么样子”,可现在,这裙子不仅穿在他身上,裙摆还被蹭得歪歪斜斜,过长的布料拖在地毯上,沾了几根银线——是绣线,他昨晚睡前明明把绣盒锁进了衣柜最底层。
头痛得像是被重物碾过,顾晏辞撑着地毯坐起来,指尖碰到一片温热的触感。茶几上放着一个白瓷茶盏,里面还剩小半盏茉莉花茶,茶水温度刚好能入口,显然是刚泡不久。他记得自己从不喝花茶,只喝冰美式,连家里的茶叶都是苏蔓上次来顺手带的。茶盏旁边摊着一张半生熟宣纸,上面是工整的隶书,写着“愿得一心人,白首不相离”,字迹娟秀挺拔,带着汉代隶书特有的蚕头燕尾,绝不是他那手只会写工程图纸标注的硬邦邦字体。
手机在沙发缝隙里震动,屏幕亮着,苏蔓的名字在弹窗里格外刺眼。顾晏辞伸手去拿,指尖划过屏幕时,才发现自己的指甲修剪得异常整齐,边缘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粉色——是苏蔓的指甲油,上周她涂完没卸干净,蹭到了他手上一点,他当时还特意用酒精棉片擦了半天。
“喂?”他接起电话,声音沙哑得厉害,喉咙里像是卡了砂纸。
“顾晏辞,”苏蔓的声音带着哭腔,还有抑制不住的颤抖,“你昨晚……你到底怎么了?”
顾晏辞的心脏猛地一沉。他知道,又出事了。每次和女友过夜,总会有他记不清的“意外”发生——前几任里,有人说他半夜坐起来背《诗经》,有人说他拿着绣花针要给她绣手帕,最离谱的一次,有个女孩说他对着窗外的月亮屈膝行礼,嘴里念叨着“长安的月,该也这么圆吧”。他总是在第二天清晨面对女友的恐惧和分手的要求,像一场永远醒不来的噩梦。
“我……”他张了张嘴,却不知道该说什么。他能说自己什么都不记得吗?能说夜里有另一个“人”在支配他的身体吗?说出来,只会被当成疯子。
“我昨晚醒了,”苏蔓的声音断断续续,“我看到你坐在梳妆台前,对着镜子梳头发——可你根本没留长头发啊!你还说‘这发髻怎的总梳不整齐’,声音细得像女生……顾晏辞,我真的怕了,我们算了吧,好不好?”
电话里传来苏蔓的抽泣声,顾晏辞握着手机,指节泛白。他看着茶几上的宣纸,看着身上的真丝睡裙,看着那盏还温热的茉莉花茶——这些都是“她”存在的证据,可他连“她”是谁都不知道。
“好。”他听到自己说,声音轻得像叹息。
挂了电话,顾晏辞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脑海里闪过一些模糊的片段:月光落在地板上,形成一道狭长的光带;指尖捏着银针刺入素布的微麻感;还有一个轻柔的女声,在哼着一段陌生的调子,像汉乐府里的童谣。这些片段像碎玻璃,扎得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
玄关处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,是母亲。顾晏辞猛地睁开眼,慌乱地扯掉身上的睡裙,抓起沙发上的T恤套上——他不想让母亲看到这些,不想让她担心,更不想让她知道自己的“不正常”。
“阿辞,醒了?”母亲端着早餐走进来,是他爱吃的豆浆油条,“我刚去菜市场,张阿姨还问起你,说她女儿周末有空,想让你们见个面……”
顾晏辞套T恤的手顿了一下,后背的旧伤疤被布料蹭到,传来熟悉的刺痛感。那是大学时打球摔的,一道长约五厘米的疤,横在肩胛骨下方。他记得有一次夜里醒来,发现“她”正用指尖轻轻碰着这道疤,眼神里满是心疼,嘴里还轻声说“怎么伤得这么重”。从那以后,“她”每次“出来”,都会避开这道疤,洗澡时用毛巾轻轻围着,穿衣服也特意选能遮住后背的款式。
“妈,我最近忙,项目要赶进度,下次吧。”他转过身,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。
母亲放下早餐,看着他苍白的脸色,皱了皱眉:“你是不是又没睡好?眼底都青了。要不请假休息几天?”
“不用,”顾晏辞拿起油条,咬了一口,却没尝出味道,“我没事,就是有点累。”
母亲还想说什么,手机响了,是父亲催她去超市的电话。她嘱咐了几句“记得吃早餐”“别太累”,便匆匆走了。
客厅里只剩下顾晏辞一个人。他看着茶几上的宣纸,走过去,指尖轻轻拂过“愿得一心人”那几个字。墨迹还没完全干透,指尖沾到一点黑色,像一滴凝固的泪。他突然想起苏蔓昨晚睡前的样子,她靠在他怀里,说“顾晏辞,我想和你好好的”,当时他还抱着她,说“会的”。可现在,一切又碎了。
他拿起手机,翻出通讯录里“李医生”的名字。那是三个月前,陆明宇硬拉着他去看的心理医生,诊断结果是“解离性身份障碍倾向”,但李医生也说“症状很奇怪,不像典型的人格分裂”。顾晏辞犹豫了很久,还是没拨出去。他知道,就算去了,也说不清楚——没有哪个“人格”会精通早已失传的汉代绣法,会背《诗经》里最冷门的篇章,会对着月亮说“长安”。
顾晏辞走到窗边,拉开窗帘。阳光涌进来,照在地板上,那道月光形成的光带消失了。他看着楼下的车水马龙,看着远处的高楼大厦,突然觉得很陌生。这个他生活了二十八年的城市,好像从来都不属于他——因为他的身体里,还住着一个来自两千年前的“影子”。
他低头,看到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,像是被丝线勒的。不用想,一定是“她”昨晚绣花时弄的。顾晏辞轻轻碰了碰那道红痕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情绪,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淡淡的心疼。
“你到底是谁?”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客厅,轻声问。
没有回答,只有窗外的风,吹得窗帘轻轻晃动,像一个人的裙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