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志国被约谈的那天,省纪委楼下围了一群举着“还王厅长清白”横幅的退休干部,喇叭里循环播放着老歌《咱们工人有力量》,声音沙哑却执拗。
李达康站在市委办公室落地窗前,玻璃映出他沉默的身影。
周正言递来监控截图:王志国进纪委时脊背挺直,出来时扶着墙,额头全是汗,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,像被暴雨淋透。
“账本比对结果出来了。”周正言声音发紧,“笔迹是国土局文印室小吴的,银行流水……查无此账。”
李达康把截图倒扣在桌上,纸面与桌面碰撞出一声闷响。
“通知沙书记,我去他办公室。”
省委书记办公室的檀木茶几上,沙瑞金的茶杯重重一放,溅出的茶水洇湿了账本复印件,墨迹缓缓晕开,像血渗入宣纸。
“李达康同志,这就是你说的‘程序合规’?”
李达康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,皮鞋擦得锃亮,却映不出光。
他声音发哑:“是我失察。田卫东同志昨天哭着说,他是看王志国女儿刚考上大学……”他喉咙滚动两下,像在吞咽某种苦涩的药丸,“我愿意接受组织处分。”
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敲出急鼓点,节奏紊乱,如同他此刻的心跳。
这时秘书敲门进来,手里攥着手机,指节发白:“王副厅长……突发心梗,送省人民医院了。”
深夜十一点,京州市委会议室的顶灯刺得人眼睛发疼,荧光嗡嗡作响,像一群盘旋的苍蝇。
李达康把会议记录往桌上一推,纸页翻飞如刀:“王志国同志在国土厅干了三十年,修了七条环城路,建了五个保障房小区!”他手掌拍在桌上,实木震颤,茶杯盖跳了一下,“调查可以暂停,但医院的抢救必须24小时跟进!”
坐在末位的老建委主任抹了把眼睛,镜片后泛着水光:“李书记说得对,不能让老黄牛寒心。”
这话像颗火星,会议室里嗡嗡响起附和声,有人轻拍桌面,有人低声叹气。
周正言站在门口,看着李达康的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——那影子落在墙上,像把竖起的刀,锋刃朝上,直指天花板。
同一时间,省委小礼堂的闭门会议还在继续。
高育良推了推眼镜,镜片反着冷光:“沙书记,督导组确实该有容错机制。咱们查贪腐是为了保护干部,不是为了打垮干部。”
沙瑞金盯着会议桌上的烟灰缸,里面堆着七八个烟头,焦黑扭曲。
他捏灭第八个,火星熄灭的瞬间,声音闷得像敲在棉被上:“暂时……搁置吧。”
凌晨两点,李达康办公室的台灯罩着层米黄光晕,像旧时煤油灯的余温。
田卫东跪在地毯上,膝盖压得生疼,绒毛扎进皮肤,传来阵阵刺痒。
“李书记,是我没用,把假账……”
“起来。”李达康弯腰拉他,手掌按在他肩膀上,掌心温热,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,“你暴露了,他们就会觉得安全。”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名单,纸张边角卷曲,上面是铅笔写的批注,字迹深浅不一,显然是连夜反复修改而成,“真正的大鱼,在文化基金会。”
田卫东接过名单时,指尖触到纸背的凹痕——那是李达康用笔尖重重压出的印记,像某种隐秘的刻痕。
窗外的天开始泛白,市委家属院的玉兰树在晨风中摇晃,叶片摩擦发出沙沙声,露珠滚落,砸在窗台上,清脆如钟。
李达康站在阳台上,手里翻着田卫东连夜整理的材料,“文化基金会”几个字在晨光里忽明忽暗,仿佛在呼吸。
他摸出烟盒,刚抽出一根,就听见楼下传来收报纸的吆喝:“省报!省报!王志国同志病情稳定……”
他把烟又插回盒里,转身回屋。
茶几上的绿萝不知何时冒出了新芽,嫩生生的,在风里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