督导组成立第三天的清晨,省纪委办公楼的电梯里,金属壁映出张组长紧绷的脸。
他指尖在公文包夹层反复摩挲,那张从碎纸机残屑中拼出的便签纸边缘参差如锯齿,水渍晕开了“王志国”三个字的最后一笔,却让“五十万”愈发狰狞。
冷气从空调出风口渗下,拂过他后颈,激起一层细密的寒汗。
电梯“叮”一声停在十楼,他瞥了眼腕表——十点整。
沙书记正在常委会上提议省纪委介入督导组。
这纸片,来得太是时候,也太像一场精心布置的邀请。
同一时间,京州市委大楼十七层,李达康指尖蘸着玻璃杯里的冷水,轻轻点在窗台那盆绿萝枯黄的叶尖上。
水珠悬垂片刻,倏然坠落,在办公桌边缘敲出一声轻响。
周正言推门进来时,窗外正掠过一群灰白鸽子,翅影扫过玻璃,又迅速隐没于云层之下。
“刘生的信?”
“高书记让秘书连夜送来的。”周正言将火漆印未干的信封放在桌角,红蜡裂开时发出细微的“咔”声,像某种隐秘的开启。
他低声道:“沙书记今早提议省纪委派人全程参与督导,高书记在会上皱眉的样子,连坐在末位的宣传部长都看见了。”
李达康用裁纸刀挑开封口,信纸展开是高育良苍劲的小楷:“沙某此举,名为监督,实为掣肘。”
他指尖划过“掣肘”二字,触到纸面微微凸起的墨痕,忽然笑出声,声音低哑却清晰:“沙瑞金怕什么?怕我们查得太干净,怕赵瑞龙这条线牵不出他想看到的人。”
他将信纸折成方块,压在绿萝花盆边缘,“去把田卫东叫来。”
田卫东进门时,白衬衫第二颗纽扣系错了位置,额角还沾着星点发胶,像是匆忙从理发店赶来。
他喉结动了动,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在寂静的办公室里格外响亮。
“李书记。”
“见过张组长吗?”李达康从抽屉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,边缘沾着咖啡渍,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,“省纪委新来的那位,戴金丝眼镜,左脸有颗痣。”
“上个月国土厅和纪委联合检查,碰过一面。”田卫东的声音有些发干。
“那就好。”李达康把纸袋推过去,指节在纸面敲了两下,沉闷如鼓点,“这里面是赵瑞龙给王志国的‘行贿账本’——当然,是假的。今晚下班时,你去茶水间泡杯茶,杯子别拿稳当。”
田卫东瞳孔微缩,指尖触到纸袋的粗糙边缘,仿佛摸到了某种命运的裂口。
“李书记是说……”
“让张组长‘不小心’看到你藏在文件夹里的东西。”李达康扯松领带,丝绸摩擦脖颈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“他要是问,你就红着眼说‘王副厅长这些年不容易,实在不忍心’。”
三天后,督导组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太足,冷风从脚底窜上来,高育良裹了裹西装外套,听见衣料摩擦的窸窣声。
张组长推了推眼镜,手里的账本复印件哗啦作响,纸页翻动如风掠过枯林。
“根据掌握的线索,建议重点核查王志国同志。”
李达康端起茶杯,瓷壁温热,茶汤映出他冷峻的侧脸。
他看着高育良的手指在会议桌上轻叩两下——那是两人约好的暗号。
他放下杯子,瓷底与木桌碰出脆响,像一声判决。
“张组长既然提了,程序上没问题。查!但得给同志们留足解释的空间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