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半,省委组织部的玻璃门刚被保洁员推开,消息就像长了翅膀似的飞进京州市委大院。
周正言攥着刚打印的内部文件冲进李达康办公室时,这位市委书记正站在窗边揉太阳穴——他昨夜只睡了三小时,烟灰缸里堆着半寸高的烟蒂,咖啡杯底还沉着褐色的残渣。
李书记,组织部那边......周正言把文件往桌上一放,指节压得发白,沙书记提名省纪委王志坚任京州纪委副书记,说是加强基层纪检力量。
李达康的指尖在窗台上顿了顿。
他没去碰文件,反而转身走到办公桌后,拉开抽屉取出那本红皮《汉东省干部任免条例》。
翻到第三章时,书页发出脆响:王志坚是沙书记在中央纪委时的老部下,前年才调过来。他的声音像砂纸打磨金属,沙瑞金这是嫌之前的棋子不够听话,要换个更顺手的。
周正言喉结动了动:需要...
不。李达康突然笑了,指节敲了敲桌上的坦白书模板,他这是逼我亮出最后一张牌。他抽出钢笔在田卫东三个字下画了道粗线,通知田卫东,下午三点准时去督导组主动交代。
内容要具体到孙玉田哪年哪月哪日在赵家别院喝了第几杯茶,最好提一嘴赵瑞龙拍着他肩膀说沙书记的人不会查你。
周正言记到一半,笔尖突然顿住:李书记,田卫东那套供词......
漏洞?李达康把钢笔帽咔地扣上,有漏洞才好。
高育良要的是冲锋的理由,沙瑞金要的是抓把柄的机会——我给他们各递一把刀。他指节敲了敲自己太阳穴,等会儿让刘生给高书记送份《云南文旅项目暴雷案例汇编》,重点标红地方官员失察追责那几页。
周正言走后,李达康靠进椅背,望着墙上的汉东地图。
京州的位置被他用红笔圈了三次,每次圈都比前一次更粗。
他想起前世沙瑞金如何用改革先锋的帽子套住他,想起自己如何替沙家班扫平障碍,最后在省委扩大会上被当众批评重经济轻党建。
此刻他摸了摸左胸——那里还留着前世被气出的心绞痛旧疾,现在倒成了最好的提醒。
下午两点,督导组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。
田卫东走进来的时候,后颈还沾着从市委大院跑来的汗,浅蓝色衬衫后背洇着深色的印子。
他一见到高育良就扑通跪下,膝盖撞在大理石地面上的闷响让在场所有人都抖了抖。
高书记!田卫东抓着高育良的裤脚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我对不起组织!
孙玉田孙厅长前年十二月七号,就在赵家别院的红木厅里,让我把财政预算的应急资金拨给山水集团!
说是沙书记要搞活民营经济,还说出了事有上面兜着!他从怀里掏出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份复印件,这是调拨单!您看这公章,财政局的!
高育良的手指捏着调拨单边缘,指节泛白。
他想起今早省报头版那篇《高育良力阻风险项目:汉东需要这样的担当书记》,想起沙瑞金最近在常委会上总拿政法系统要配合改革敲打他。
此刻田卫东的哭声像根针,扎破了他所有的顾虑。
胡闹!高育良把调拨单拍在桌上,惊得记录员的钢笔滚到地上,孙玉田这是拿财政资金当赵瑞龙的私房钱!他抓起笔就要签意见,笔尖悬在半空又顿住,程序......
高书记!田卫东突然拔高声音,我老婆昨天在超市遇见陈岩石老书记,他拉着我老婆的手说现在的官要是都像高书记这么硬气,老百姓就有盼头了!
高育良的喉结动了动。
他想起陈岩石在省委党校作报告时,沙瑞金坐在第一排带头鼓掌的样子;想起自己上次去医院探望陈老,老人拉着他的手说育良啊,你得替我们这些老党员把好关。
笔杆在他掌心压出红印,最终重重落下:建议省委对孙玉田采取组织措施,省纪委立即立案调查。
散会时,刘生跟在高育良身后进了休息室。
空调的风声里,他轻声道:高书记,调拨单的用印流程有问题。
按规定得局长签批,可这上面只有副处长的名字......
高育良正在解领带的手停住了。
他望着镜子里自己发红的眼尾,突然笑了:小刘,你跟着我十年了,该知道有些事......他扯松领带,是沙瑞金先动的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