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刚蒙蒙亮,省委家属院的梧桐叶上还挂着露珠,高育良书房的台灯已将窗纸染成暖黄。
刘生推开门时,他正站在书案前,手指无意识摩挲着镇纸的和田玉——那是老领导调离前送的,如今触手生温,倒像在提醒什么。
高书记。刘生脚步放得极轻,将一份烫着内部文件红章的薄册放在案头,封皮上老干部局通讯几个字在晨光里泛着冷光。
高育良垂眸扫过,见内页用红笔圈出的段落:某些年轻干部,眼里只有GDP,没有人心!
大风厂的事,我会向中央写信反映!末尾的签名陈岩石三个字力透纸背,像三根钉子扎进纸里。
他指尖顿了顿,抬眼时镜片后的目光已沉如深潭:李书记那边?
昨夜李书记让徐曼莉整了三段视频。刘生后退半步,声音压得更低,一段是陈老秘书跟赵瑞龙心腹在清心茶舍密会,茶盏推来推去的样子,跟谈生意似的;一段是拆迁评估组被围堵时,有工人举着喇叭喊陈老说了,死也不搬,那喇叭还是山水集团的logo;还有段更绝——赵家建材公司半个月前就囤了三千吨钢筋,堆在仓库里拍得清清楚楚。
高育良忽然笑了,指节叩了叩通讯册:原来民意是预演的戏码。他起身走到窗前,看楼下晨练的老同志们陆续出门,背着手轻声道,告诉李书记,这局我跟。
刘生应了声,转身要走时又被喊住:把那包明前龙井装匣,沙书记今早约我喝茶,得带点见面礼。他的声音混着窗外渐起的蝉鸣,像片落在水面的叶子,看似轻,却搅得涟漪层层。
上午九点,市委宣传部会议室的投影仪亮得刺眼。
徐曼莉攥着U盘的手心里全是汗——这是她从业以来剪得最狠的片子。
屏幕上先跳出大风厂漏雨的铁皮棚,老工人王桂兰裹着薄被咳嗽,镜头一转,画面突然切到个穿格子衬衫的中年男人,在山水茶楼雅间里数着红包:陈老说了,只要不签字,每月五百。他抬头时,摄像头刚好捕捉到墙上山水集团战略合作伙伴的铜牌。
停。李达康的声音像把裁纸刀。
徐曼莉的心跳陡然漏了一拍,却见他前倾着身子,盯着屏幕里那枚铜牌:这个角度不错,能看清山水两个字。他转头看向周正言,后者正翻着笔记本:陈老若公开回应,可能引发老干部集体声援。
让他回应。李达康靠回椅背,指节敲了敲桌面,我等的就是他开口。他的目光扫过会议室墙上的舆情监控实时屏,见大风厂词条已经爬到热搜第七,嘴角勾了勾,明天上午九点全省直播,标题就用《温情背后的交易:大风厂事件真相调查》。
徐曼莉按下播放键,后续画面里,暗访记者举着录音笔问:您说陈老支持不搬迁?穿格子衬衫的男人拍着胸脯:我是陈老的老部下,能骗你?李达康盯着他发红的耳垂——那是说谎时的惯常反应。
下午两点,省电视台新闻频道的专题片刚播完十分钟,市委值班室的电话就炸了。
周正言抱着一摞来电记录冲进办公室,额角沾着碎发:李书记,二十三个工人打电话来澄清,说没拿过钱,是有人冒充!
李达康正在看电脑里的实时热搜,大风厂真相已经冲上第一,词条里陈老代言人山水红包被顶到最前。
他抓起笔在便签上唰唰写:成立群众身份核实专班,王文杰带队,逐个走访工人家庭,录澄清声明。笔锋一顿,又补了句,把赵瑞龙建材公司的税务记录调出来,我要近三年的进项发票,尤其是跟京州城建集团的交易。
周正言刚要走,他又喊住:让小王把直播信号切到市委大厅,我要看着他们录。
傍晚六点,夕阳把办公室染成橘红色。
李达康的手机在桌面震动,来电显示高育良。
他接起时,那边先传来茶杯轻碰的脆响:沙书记刚找我谈完,说陈老血压升到180,建议市委主动缓和关系。
李达康捏着钢笔在陈岩石三个字上画圈,笔尖戳得纸页起了毛:高书记,您说陈老要是真不知情,会放任自己名字被当枪使?电话那头沉默了会儿,他继续道,我不是要打倒他,是要让他闭嘴。
让刘生安排省人民医院的专家明天去例行体检,顺便提句情绪波动恐诱发脑溢血——医嘱建议暂停公开活动三个月。
电话里传来高育良低低的笑:李书记这招,软刀子割肉。
深夜十点,办公室的打印机嗡嗡吐着纸。
李达康站在落地窗前,手里攥着刚打印的对账单——城建集团与赵氏建材的交易记录里,水泥单价标着800元,市场价才450;钢筋验收单上写着一级螺纹钢,质检报告却是三级次品。
审批栏里吴志国三个字,每个都签得龙飞凤舞,像张着嘴的血盆大口。
他用红笔在吴志国名字上画了个圈,对着门外喊:周正言!
周正言推门进来时,他把对账单拍在桌上:明天让王文杰以涉嫌伪造政府采购合同为由,传唤吴志国。他指节敲了敲那个红圈,这不是查一个处长,是告诉所有人——他抬眼时,目光像淬了冰的刀,躲在老革命身后,也挡不住我的推土机。
周正言接过文件,瞥见李达康西装内袋露出半张照片——是清场时老工人塞的大拇指,背面的铅笔字被摩挲得发毛,却依然清晰:李书记,咱信你。
凌晨一点,省委值班室的电话突然尖啸起来。
值班员揉着眼睛抓起话筒,听着听着,后背渐渐沁出冷汗。
他望着桌上刚收到的加急文件,封皮上中央内参简报几个字在台灯下泛着冷光,最上面一页,正摘录着陈岩石给中央的信......