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的市委办公室,窗玻璃上还凝着层薄霜。
刘生推开门时,黑色文件袋在晨雾里泛着暗哑的光,封面上绝密二字的红章像团凝固的血。
他脚步放得很轻,却还是惊动了伏案打盹的李达康——后者正歪在真皮椅上,半张脸埋在《汉东经济年鉴》里,听见动静便猛地直起腰,指节压出的红痕还挂在腮边。
书记。刘生把文件袋放在他手边,金属搭扣咔嗒一声,中央巡视办的急件,刚从机要室取来。
李达康的指尖刚触到牛皮纸,就察觉到温度不对——文件袋带着外头的寒气,显然是刚从加密渠道送抵。
他抽出内页的瞬间,瞳孔微微收缩。
周正言端着茶进来时,正看见书记的拇指在林静舟三个字上重重一按,纸页发出细微的脆响。
中央特派联络员。李达康的声音沉得像块压舱石,沙瑞金的人。
周正言放下茶盏,茶雾模糊了他的镜片:要查什么?
说是深化改革实地调研。李达康把文件推过去,指节叩了叩全程列席改革特别办会议那行字,但林静舟上回露面,是在浙省某位副省长的双规现场。
他不是来调研的,是来验货——看看我这把刀,还能不能攥在沙瑞金手里。
周正言的喉结动了动:要不要把政法系统第二轮清洗的议程往后压?
还有赵瑞龙遗留的几个矿场资产...
压?李达康突然笑了,笑声里带着点冰碴子,他想看,就让他看个清楚。他站起身,走到窗边扯开百叶窗,晨光唰地泼进来,照得他眼底的算计一清二楚,沙瑞金要证据,要我听话的证据。
我给他摆一桌明菜——合规的、漂亮的、挑不出刺的。
至于后厨里的荤腥......他转身时,西装下摆划出利落的弧线,周秘,去把改革特别办的会议纪要模板改改,所有敏感动议都标暂定方案,正式文件走手写流程,深夜当面传达。
周正言低头在笔记本上速记,笔尖停顿半秒:那林静舟......
他坐得离会议室越近,看到的就越远。李达康抄起桌上的钢笔,在林静舟三个字下画了道重重的横线,去准备迎接,九点整,我亲自在大楼前等他。
上午九点二十七分,市委大楼前的梧桐叶被风卷得打旋。
李达康站在台阶中央,藏青西装熨得没有半道褶子,看见黑色奥迪停稳,便率先伸出手——这动作比惯例的等客人先伸手早了三秒,却又恰到好处地显得热情。
林组长。他握上对方的手,指腹压着腕骨,力度不轻不重,中央来人指导工作,是京州的荣幸。
林静舟四十来岁,眉眼生得冷,此刻却也堆出官场上惯见的笑:李书记客气了。他打量着李达康身后的大楼,目光扫过为人民服务的红底金字,听说您把我的办公室安排在常委会议室隔壁?
方便您随时监督。李达康转身引路,皮鞋跟敲在大理石上,从今天起,您想进哪间办公室,打声招呼就行。
改革特别办的会议纪要,我让秘书第一时间抄送。他侧头时,眼角的细纹里浮着点自嘲,上回沙书记说我只干不说,这回啊,我得让中央看个明白。
林静舟的瞳孔缩了缩——这话说得太坦荡,倒像把软肋都亮出来了。
中午十二点,市委食堂飘着糖醋排骨的香气。
李达康端着餐盘穿过打菜窗口时,故意在林静舟那桌顿了顿:林组长,不嫌弃的话,搭个伙?
林静舟抬头,正看见对方碗里堆着半荤半素,和普通干部没两样——这和传闻里只吃工作餐的李达康倒对得上。
他让出对面的椅子:李书记日理万机,还来食堂?
再忙也得吃饭不是?李达康夹了块排骨,糖醋汁在瓷盘里洇开个红圈,再说......他突然放低声音,有些话,食堂比办公室安全。
林静舟的筷子悬在半空。
上回和高育良书记吃饭,还是他退二线前。李达康望着窗外的香樟树,语气里漫出点怅然,那时候他说达康啊,你太急,我还不服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