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六点十七分,林静舟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悬了三秒,最终还是按灭了短信提示。
他掀开薄被坐起来,后颈的冷汗把枕头洇出个深色的印子——昨夜加密邮件系统突然崩溃前,他刚收到沙瑞金秘书的私信,说京州水太深,必要时可接触退休老同志。
此刻省公安厅的复查通知像根针,扎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他套上皱巴巴的衬衫时,瞥见镜子里的自己:眼尾的红血丝像蛛网,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。
床头柜上的保温杯还冒着热气,是保姆凌晨五点送来的,他没喝,现在凉得正好。
六点三十五分,林静舟的奥迪车停在老城区巷口。
这里连个像样的停车位都没有,他只能把车斜着塞进两棵梧桐树之间,车尾灯差点蹭到墙根的蜂窝煤堆。
敲门时手劲大了些,铁门上的铁锈簌簌往下掉,惊醒了楼道里打盹的橘猫,喵地一声窜上了瓦檐。
开门的是退休科员老周,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油饼。林组长?他显然没料到会有客人,油饼上的芝麻掉在青石板上,快请进,屋里乱得很。
另一个科员老陈已经坐在褪色的藤椅上了,膝盖上搭着件军大衣,见林静舟进来,慌忙起身,军大衣滑落在地,露出里面补丁摞补丁的秋衣。您坐您坐,我这就烧水。他弯腰捡衣服时,林静舟瞥见他后颈有块暗红的胎记——和档案里的照片对上了。
两位都是大风厂审批的亲历者。林静舟掏出笔记本,钢笔尖悬在纸面,今天找您二位,就想问问当年批文加急的事。
老周的喉结动了动,油饼在手里捏成了渣。
老陈刚沏好的茶,水面晃得厉害,茶沫子沾在杯壁上。
林静舟注意到两人交换了个眼神,老周的脚尖轻轻碰了碰老陈的鞋跟——这是商量好了的默契。
那年头...祁厅长亲自打过电话。老周突然开口,声音像砂纸擦过铁皮,说上面有人盯着,让我们当天必须把文签了。他伸出布满老年斑的手,指节在桌沿敲出闷响,我记着呢,那天是三月十七号,我孙子刚满百天,我老伴儿非让我早下班,可批文压在我这儿
老陈的眼眶突然红了,茶盏在桌上磕出脆响:我闺女当时在街道办实习,政审卡着不让过。
后来祁厅长的人说配合工作,转天就批了。他从裤兜摸出个塑料袋,里面装着张泛黄的调令,您看,三月十八号的,特事特办。
林静舟的钢笔尖戳破了纸页。
他盯着老陈手里的调令,心跳声在耳膜上擂鼓——这是沙书记要的基层声音,是能撕开京州黑幕的缺口。
他掏出手机要拍照,老周突然按住他手腕:林组长,我们就想求个安稳。老人的手冰凉,指甲缝里还嵌着当年翻档案时沾的墨渍,我儿子在市医院当护工,编制还没...您放心。林静舟迅速抽回手,钢笔在掌心压出红印,组织会保护证人。
七点零五分,林静舟的车碾过巷口的积水。
他把笔录照片发进加密邮箱时,后视镜里老周家的窗户还亮着,老陈的影子在玻璃上晃了晃,像片被风吹动的纸。
上午十点,京州市委大会议室的空调开得很足,李达康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,露出里面笔挺的白衬衫。
他转动着茶杯,听下面的人汇报营商环境改革进度,目光却落在坐在末位的林静舟身上——对方正低头记笔记,钢笔在本子上划得飞快,肩膀绷得像根弦。
中央来的同志不辞辛苦,深入一线了解情况。李达康突然开口,指节在桌面上轻叩两下,会议室里的嗡嗡声霎时消了。
他端起茶杯抿了口,茶叶在杯底打着旋,这种务实作风,值得我们全体干部学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