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秋的云北大学,银杏叶在夜风里打着旋儿落,像一地碎金。董春刚结束晚自习,指尖的罗盘突然发烫,铜针“嗡”地弹起,死死扎向东北方——那是靠山屯的方向,针尾的朱砂痣竟渗出细血,在盘面洇开一小团暗红。
“出事了。”董春抓起背包就往校外跑,林宇叼着半块面包追出来:“春哥!刚下课往哪冲?”
“老家。”董春的声音裹着寒意,“罗盘成这样,怕是我奶……”
四个小时后,越野车碾过靠山屯村口的碎石路,车灯劈开浓得化不开的秋雾,却照不见半个人影。往常这个时辰该亮灯的屋子,如今全黑着,只有村口老槐树上的残叶,被风卷着打旋,像无数只手在半空抓挠。
“不对劲。”林宇攥紧了副驾的扶手,“这雾太邪门,连手机信号都没了。”
董春没应声,目光落在自家院墙上——那道他爬了十几年的矮墙,此刻竟爬满了暗紫色的藤蔓,叶片边缘泛着诡异的银光,缠得比铁丝还密。他推院门时,门轴发出“吱呀”的惨叫,像骨头被硬生生拧动。
屋里没开灯,只有灶台上的油灯亮着,豆大的火苗忽明忽暗。奶奶背对着他们坐在炕沿,手里抱着个红漆木匣,匣面的牡丹花纹在昏光里浮动,像活的。
“奶。”董春放轻脚步,话音刚落,奶奶突然转过脸——她的眼睛瞪得滚圆,眼白上布满血丝,嘴角却咧着僵硬的笑,嘴角淌下一丝黑涎:“春儿回来啦?快……帮我把匣子还回去。”
“还去哪?”董春的手摸向腰间的桃木剑,指尖已经冰凉。
“老刘家老宅啊。”奶奶的声音突然变了调,尖细得像指甲刮玻璃,“那媳妇在梁上等着呢,说我拿了她的嫁妆,要扒我的皮补她的红嫁衣……”
话音未落,奶奶怀里的红匣“啪”地弹开,里面滚出一对银镯子,镯子上缠着几缕乌黑的头发,还沾着些干硬的暗红——像血。
“不好!”董春猛地拽过林宇后退,奶奶已经直挺挺地站起来,双脚不沾地地飘向门口,怀里的红匣渗出黑雾,在她身后凝成个模糊的人影,穿着破烂的红嫁衣,脖子上缠着粗麻绳。
“追!”董春拽着林宇冲出院子,秋雾里突然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有重物砸在地上。两人循声跑到村西头,只见王老五趴在老刘家老宅的门槛上,后脑开了个血窟窿,眼睛瞪得老大,直勾勾盯着院里,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吃完的玉米饼。
老宅的院门虚掩着,门缝里透出昏黄的光,隐约能听见女人的哭声,咿咿呀呀的,像唱丧歌。
“春儿,要不……”林宇的声音发颤,刚想说“别进去”,董春已经一脚踹开了门。
院里的秋雾浓得像浆糊,呛得人嗓子发紧。正屋的门敞着,堂屋的梁上悬着根粗麻绳,绳头还在轻轻晃。墙角的供桌上,摆着个和奶奶怀里一样的红匣,匣盖敞开着,里面铺着褪色的红绸,绸子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“喜”字。
“你们来了。”一个穿红嫁衣的女人从供桌后转出来,脸白得像纸,嘴唇却红得发紫,舌头伸得老长,垂到胸口——是吊死鬼的模样。她的眼睛盯着董春,忽然笑了,笑声里混着麻绳摩擦的“咯吱”声:“五十年了,总算有人把匣子带回来了……”
“我奶奶呢?”董春握紧桃木剑,剑身在雾里泛着冷光。
“在梁上晾着呢。”女鬼往头顶指了指,董春猛地抬头,只见奶奶被麻绳吊在梁上,双目紧闭,脸色青紫,衣角还在轻轻晃。
“放开她!”董春挥剑砍去,桃木剑劈进浓雾,却像砍在棉花上。女鬼轻笑一声,身影突然消失,再出现时已经站在林宇身后,惨白的手抓向他的后颈:“先拿你填肚子!”
“小心!”董春甩出符咒,黄符在半空燃起金光,女鬼惨叫一声后退,身上的红嫁衣被燎出个洞,露出底下青黑的皮肉。
“孽障!”随着一声断喝,胡三太爷的身影从浓雾里踏出,龙头拐杖往地上一顿,院角的老井突然“咕嘟”冒泡,喷出股黑水。“这宅子底下压着她的坟,当年刘家抢了她的嫁妆,还把她吊梁上,怨气积了五十年,早就成了气候!”
话音未落,金花教主、胡三太奶、常天龙、蟒天龙、白老太太齐齐现身。白老太太往地上撒了把糯米,糯米落地就炸开,在雾里炸出一个个亮斑:“她靠红匣聚魂,匣子在她在,先抢匣子!”
常天龙挺枪刺向供桌,枪尖刚触到红匣,匣子里突然窜出无数黑发,缠住枪杆往回拽。蟒天龙见状,双手结印,地面裂开道缝,窜出的土刺直逼女鬼面门,却被她身边的黑雾挡住。
“春儿!念清心咒!”金花教主拂尘一挥,七彩光带缠住女鬼的腰,“她怕经文!”
董春立刻闭目念咒,经文声在雾里荡开,女鬼的身影开始扭曲,惨叫着往梁上飘,想拽奶奶挡咒。胡三太奶眼疾手快,甩出银簪钉在麻绳上,麻绳“啪”地断开,董春飞身接住奶奶,却发现她后心贴着张黄符——是白老太太刚才趁乱贴上的。
“还我匣子!”女鬼彻底疯了,红嫁衣突然鼓起,像里面灌满了风,黑雾从她七窍涌出,在院里凝成无数只手,抓向众人脚踝。
“就是现在!”胡三太爷拐杖指向红匣,“她耗力显形,匣子最弱!”
董春瞅准机会,咬破指尖将血甩在桃木剑上,剑身在金光里暴涨三尺,他踩着常天龙的枪杆飞身跃起,一剑劈向供桌。红匣“咔嚓”裂开,里面的银镯突然炸开,化作道白光钻进女鬼眉心。
女鬼愣住了,脸上的狰狞慢慢褪去,竟露出点茫然:“这是……我娘给我的镯子?”
“她当年被拐来,镯子是唯一念想。”白老太太叹了口气,“怨气散了,执念也该了了。”
金花教主拂尘扫过,女鬼身上的黑雾渐渐消散,红嫁衣变成了素色,她对着董春深深一拜,身影化作点点白光,飘向老井——那是她埋骨的地方。
随着女鬼消散,秋雾突然退了,靠山屯的灯一盏盏亮起,村民们推开门,茫然地揉着眼睛,像刚睡醒。王老五的尸体旁,不知何时多了朵白色的野花。
董春抱着奶奶往家走,奶奶已经醒了,只是浑身发软。“春儿,我好像做了个梦,梦见个穿红衣裳的姑娘……”
“是个好姑娘,找着家了。”董春轻声说,回头望了眼老刘家老宅,供桌上的红匣已经碎成几片,在晨光里泛着微光。
林宇跟在后面,踢着路上的石子:“春哥,这深秋的雾,咋比冬天还冷?”
董春没回头,只是握紧了腰间的桃木剑。他知道,这雾不是秋雾,是积了五十年的冤气,往后的路,这样的“雾”,还会遇到很多。但只要身边有这些仙家,有身边的人,再浓的雾,总能盼到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