越野车在戈壁公路上颠簸,董春把那颗红玛瑙珠攥在手心,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骨髓里钻。副驾驶座的窗玻璃上,不知何时凝了层白雾,用手指划开,外面是漆黑的夜,只有车灯劈开两道光柱,照见路边枯瘦的骆驼刺,像一只只举着爪子的鬼手。
“你看它。”林宇的声音发哑,眼睛盯着仪表盘,余光却瞟着董春手里的珠子,“刚才在后视镜里,我好像看见珠子里有人影在招手。”
董春把珠子举到眼前,借着车内顶灯的光细看。珠体通透,里面的红影比之前更清晰了些,不再是模糊的一团,能看出是个穿着长袍的人影,正跪在地上,双手举着什么东西,对着洞窟深处叩拜。那洞窟的轮廓,竟和莫高窟第17窟的形制一模一样。
“是供养人。”董春喉结动了动,想起清玄阁那本讲敦煌壁画的旧书里提过,藏经洞曾出土过供养人画像,“可他举的是什么?”
话音刚落,珠子里的人影突然动了。举着的东西慢慢抬起,借着虚拟的“光”,能看清是个巴掌大的铜铃,铃身刻着的符咒,和清玄阁檐角挂着的那只几乎一样。
林宇猛地踩了脚刹车,轮胎在沙地上摩擦出刺耳的声响。“铜铃……又是铜铃!”他抓着方向盘的手青筋暴起,“那天在清玄阁,那个‘工作人员’留下的铜铃,你收在哪了?”
董春心里一沉,赶紧摸向背包侧袋——空的。他明明记得出发前特意把铜铃放进去的,还用红绳缠了三圈,说是按陈爷爷教的法子“锁气”。
“丢了?”林宇的声音发颤,“什么时候丢的?”
“不知道……”董春翻遍了整个背包,连夹层都没放过,最后只摸到半块被压碎的馕,“可能是刚才在沙地里跑的时候掉了。”
车窗外的风突然变了调子,不再是呼啸的嘶吼,而是低低的、像人在耳边吹气的“嘶嘶”声。董春猛地抬头,看见挡风玻璃上趴着个东西——是团模糊的沙影,正顺着玻璃往上爬,留下的痕迹像无数细小的爪印。
“它跟上来了!”林宇哆嗦着挂挡,越野车猛地窜出去,沙影被甩在后面,却在路面上留下一道蜿蜒的沙痕,像条追着车跑的蛇。
董春把红珠塞进衬衫领口,贴着皮肤,冰凉的珠子硌着胸口,却奇异地让他冷静了些。“珠子里的供养人,举着的铜铃和清玄阁的一样,说明这两者肯定有关联。”他盯着窗外飞逝的黑暗,“陈爷爷说过,‘仙家’传下来的器物,都带着‘气’,能互相感应。那铜铃说不定是被红珠引走的。”
林宇突然打了个方向盘,车子拐进一条岔路,路边立着块歪斜的木牌,上面用红漆写着“阳关旧址”,字迹剥落,像溅在上面的血。“去那躲躲,我查过,阳关遗址有古城墙,沙子爬不上去。”
车子开到城墙根下停下,两人哆哆嗦嗦地爬上去,蹲在残垣断壁后面喘气。城墙是夯土做的,带着太阳晒过的余温,董春摸了摸墙砖,指尖沾了点暗红色的土,凑近闻,竟有股淡淡的血腥味。
“这土……”他心里发毛,“不对劲。”
话音未落,就听见城墙下传来“沙沙”声。探头一看,那道沙痕追到了墙根下,正顺着墙缝往上爬,像无数只细脚的虫子。更可怕的是,沙痕里慢慢浮出个东西——是那只丢失的铜铃,铃身沾满了沙粒,铃舌却在无风自动,发出“叮铃”的轻响,声音不大,却像敲在人的脑壳上,震得太阳穴突突直跳。
“它在叫同伴!”林宇拽着董春往后退,“快走,这城墙挡不住!”
两人刚跑出没几步,就听见身后传来“哗啦”一声,回头看见那段城墙竟塌了一块,沙土里滚出些东西——不是砖石,是一截截枯骨,手腕骨上还套着个小小的铜环,上面刻着的符咒,和红珠里供养人举着的铜铃上的符咒,一模一样。
董春突然想起红珠里的画面,那个供养人跪拜的洞窟深处,似乎堆着许多这样的枯骨。“这些人……是守窟人。”他声音发颤,“他们用自己的骨头镇住了什么东西,现在被我们惊动了。”
铜铃的响声越来越急,墙下的沙粒开始沸腾,像烧开水似的冒泡,里面钻出一个个模糊的人影,都是穿着长袍的样子,却没有脸,脖颈以上只有一团旋转的沙雾。
“跑!往烽火台跑!”林宇指着远处的土台,那是阳关仅存的几座烽火台之一,全是石头砌的,比夯土墙结实。
两人连滚带爬地往烽火台冲,身后的人影越来越近,沙雾里伸出无数只沙手,抓向他们的脚踝。董春感觉后背一凉,像是被什么东西扫过,伸手一摸,衬衫后背湿了一片,黏糊糊的,凑近闻,是和城墙土一样的血腥味。
冲进烽火台时,林宇反手用石头顶住破门,两人瘫在地上,捂着胸口喘气。烽火台里黑漆漆的,只有顶上的破洞漏下点月光,照见角落里堆着些干草,草里似乎还埋着什么硬物。
董春摸过去,掏出个锈迹斑斑的铁盒,打开一看,里面是几本线装书,纸张已经脆得一碰就碎,封面上的字勉强能认出——“守窟秘录”。
他刚想翻开,胸口的红珠突然烫了起来,像块烧红的烙铁。低头一看,珠子里的景象变了:不再是供养人跪拜,而是无数个沙影正围着一座石窟,用沙子往里面填,石窟门口,一个穿着现代夹克的人影正在指挥,那夹克的款式,和陈爷爷常穿的那件一模一样!
“陈爷爷!”董春失声喊道。
林宇凑过来看,脸色瞬间惨白:“他……他在帮那些东西填窟?”
红珠烫得越来越厉害,董春感觉皮肤都要被烧穿了。珠子里的画面还在变,最后定格在石窟深处,那里坐着个巨大的黑影,看不清样貌,只能看见它伸出一只覆盖着鳞片的手,接过了沙影递过去的东西——正是那只刻着符咒的铜铃。
“叮铃——”
不知从哪传来一声清脆的铃响,就在烽火台里。
董春和林宇猛地抬头,看见破门的缝隙里,塞进来一只手——沙做的手,手里举着的,正是那只丢失的铜铃,铃舌还在晃动,发出渗人的轻响。
而手的主人,正透过门缝往里看,没有脸,只有一团旋转的沙雾,沙雾里,隐约能看见两颗鲜红的光点,像极了董春胸口的红玛瑙珠。
烽火台外的风声突然停了,静得可怕。
董春知道,它们找到这里了。而陈爷爷和那座被填满的石窟,才是这个惊悚秘密里,最让人不寒而栗的部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