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雨蹲在桂树底下，指尖抚过浅黄的花瓣。桂香裹着秋风钻进衣领，痒得她鼻尖发酸。她抬头时，正好看见周明轩从环湖小径那边走过来，公文包搭在臂弯里，手里攥着份卷边的报纸，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，像只展开翅膀的鸟。
晓雨，你看。周明轩在她身边站定，报纸的头版标题几乎要戳到她眼睛——《陈氏集团非法集资案宣判：主犯陈建国获刑十年》。黑体字比往常大了两号，旁边配着陈建国戴手铐的照片，他垂着眼睛，鬓角的白发很显眼。林晓雨记得去年春节去周家吃饭，陈建国还笑着给她夹菜，说晓雨爱吃甜的，这道桂花糖藕多吃点，那时他的头发还是黑的，手背光滑得没有皱纹。
终于......周明轩的声音有点哑，手指在标题上蹭了蹭，指腹沾了点油墨。他蹲下来，和林晓雨并排看着桂树，花瓣落在他的衬衫领口，像撒了把碎金。昨天法院开庭，我没敢去。他说，怕看见叔叔的样子......毕竟小时候他带过我去游乐园，买过我最爱的变形金刚。
林晓雨握住他的手。周明轩的手很凉，像冬天里的不锈钢水杯，她把自己的掌心贴上去，慢慢焐着。我知道。她轻声说，上次你翻他书房的账本，手抖得连笔都拿不住，我站在门口，听见你小声说叔叔，对不起。
风忽然大了些，桂树的枝叶沙沙响。林晓雨想起三个月前的夜晚，他们也是在这个公园。那时桂树还没开花，叶子落得满地都是，周明轩坐在长椅上，把账本摊在膝盖上，台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，像个蜷缩的问号。晓雨，我该怎么办？他当时说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，叔叔说这是投资，可那些老人的钱......我看见王阿姨昨天来公司，哭着要回本金，叔叔让保安把她架走了。
林晓雨当时把外套脱下来给他披上。夜风吹得她肩膀发疼，但她还是把腰挺得直直的：不管你选什么，我都陪着你。她记得那天的月亮很圆，挂在桂树的枝桠间，像块发暗的玉。周明轩把脸埋进她的颈窝，眼泪打湿了她的毛衣，我不想做坏人。他说，可我怕...
怕什么？林晓雨摸着他的头发，怕被叔叔骂？怕失去亲情？可如果我们不说，那些人会更惨。她从包里掏出手机，翻出一张照片——是小区门口的王阿姨，手里举着个破布包，蹲在垃圾桶旁边捡瓶子。王阿姨的儿子去年车祸走了，她把所有积蓄都投进了陈氏集团，现在连房租都交不起。林晓雨说，我们做的不是对不起叔叔，是对不起自己的良心。
周明轩那天晚上没回家。他们坐在公园的长椅上，直到天快亮的时候，他才抬起头，眼睛红得像兔子：我去拿账本。他说，叔叔的书房有个暗格，里面放着真实的收支记录。林晓雨点了点头，从包里掏出个录音笔：我陪你去。
那天的雨下得很大。他们撑着把破伞，沿着墙根走到陈宅后门。周明轩的手放在门把上，抖得厉害。林晓雨握住他的手腕，指尖传来他的脉搏——快得像打鼓。没事的。她轻声说，我在外面等你。
周明轩进去了十分钟。林晓雨靠在墙上，听见里面传来翻抽屉的声音，还有杯子摔碎的脆响。她攥着伞的手柄，指节发白，雨水顺着伞沿流进衣领，凉得她打了个寒颤。直到周明轩抱着个黑色文件夹跑出来，她才松了口气。文件夹上沾了水，周明轩用外套裹着，像抱着块烧红的炭。拿到了。他喘着气说，里面有所有受害者的名单和转账记录。
林晓雨接过文件夹，指尖碰到他的手背——凉得像块冰。她把自己的手套摘下来给他戴上，我们去派出所。她说，现在就去。
派出所的灯亮了一整夜。林晓雨坐在走廊的长椅上，看着周明轩跟警察说话，他的背挺得很直，声音却越来越轻。警察翻着账本，眉头越皱越紧，最后抬头看着他们：这些证据很关键。他说，谢谢你们。
之后的日子像场漫长的雨。陈建国多次找周明轩，说你是我亲侄子，怎么能反过来咬我，说你爸妈死得早，我养了你十几年，你就这样报答我。周明轩把自己关在房间里，三天没吃没喝。林晓雨每天给他送粥，坐在他旁边，不说一句话，只是握着他的手。直到第四天早上，周明轩终于开口：晓雨，我饿了。她端起粥碗，吹了吹，喂给他吃，眼泪掉进粥里，他没看见。
后来的事，你都知道了。周明轩的声音把林晓雨拉回现实。他蹲在桂树底下，指尖拨弄着花瓣，叔叔被带走的那天，我去送他。他隔着铁栅栏看我，眼神像把刀。他笑了笑，笑容里带着点苦涩，他说你会后悔的。
林晓雨伸手擦掉他眼角的泪。风掀起她的连衣裙，裙摆扫过桂树的枝叶，落下几片花瓣，落在他的肩膀上。你后悔吗？她问。
周明轩摇头。他握住她的手，把脸贴在她的手背上：昨天王阿姨来找我，给我带了盒桂花糕。他说，她哭着说，明轩，多亏了你，我能活下去了。他抬头看着她，眼睛里有光，晓雨，我没后悔。
林晓雨的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。她掏出来，屏幕上显示晚晴两个字，头像还是上次她们去海边的照片——苏晚晴举着个椰子，笑得眼睛都没了。她按下接听键，苏晚晴的声音像浸了蜜：晓雨！告诉你个好消息！
什么？林晓雨笑着问。
陈建国的资产全被追回了！苏晚晴的声音里带着激动，银行的人说，明天就能把钱打给受害者。刚才王阿姨给我打电话，说她查了账户，钱已经到了，她要给我们做桂花糕吃！
林晓雨抬头看向周明轩，他正看着她，眼里带着期待。她把手机贴在耳边，声音有点发抖：真的？
真的！苏晚晴说，还有上次那个卖菜的张叔，他的钱也回来了，他说要送我们一筐青菜！对了，警察说，多亏了你们提供的账本，不然这案子还得拖好久！
太好了。林晓雨说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。她用另一只手抹了抹，却越抹越多。周明轩递过来一张纸巾，她接过，擦了擦眼睛，笑着说：晚晴，谢谢你。
谢我干什么？苏晚晴笑着说，要谢就谢你们自己。对了，晚上要不要一起吃饭？我订了那家你们爱吃的火锅，辣锅！
好。林晓雨点了点头，我们马上过去。
挂了电话，林晓雨看着周明轩。他蹲在地上，手里拿着那张报纸，标题上的字被阳光晒得发亮。她走过去，坐在他旁边，把脸靠在他的肩膀上。桂香裹着风，钻进她的鼻子，她想起去年冬天，他们在这里讨论的场景，想起周明轩发抖的手，想起王阿姨的桂花糕，想起苏晚晴的笑声。
晓雨。周明轩轻声说，你看天空。
林晓雨抬头。天空很蓝，像被水洗过一样，没有云，阳光穿过桂树的枝叶，洒在她脸上，暖融融的。远处的湖面上，有几只鸭子在游，孩子们的笑声传来，像一串银铃。她伸手握住周明轩的手，他的手很暖，像个暖宝宝。
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，她轻声说，我们都做了正确的事。
周明轩点头。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脸上，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：对，这就够了。
风又吹过来，桂香更浓了。林晓雨靠在周明轩的肩膀上，看着远处的蓝天，心里像揣了块暖宝宝。她知道，不管未来有多少风雨，他们都会一起面对，因为他们做了正确的事，而这，就够了。
远处的湖边，苏晚晴正朝他们挥手，手里举着个粉色的包。林晓雨笑着站起来，拉着周明轩的手，朝她走过去。阳光洒在他们身上，把影子拉得很长，像两只并肩飞翔的鸟。
桂树的花瓣落在他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，落在他们的手背上。林晓雨回头看了眼桂树，浅黄的花瓣在风里飘着，像一场温柔的雪。她笑了，嘴角的梨涡很深，眼睛里闪着光。
一切都会好起来的，她想。
风里的桂香更浓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