万历十年六月二十,京师上空飘着层薄云,像笼着层化不开的郁气。太师兼太子太师、吏部尚书、中极殿大学士张居正,终是没能熬过这场病,在自家中咽了气,享年五十八岁。
这位内阁首辅,既是天下文官的顶梁柱,又是当今圣上的启蒙师,更在变法的风口浪尖上撑了十年。他这一去,京城里多少人的前程命运,怕都要跟着翻覆了。
紫禁城乾清宫外,司礼监秉笔太监张诚脚步踉跄,袍角带风,慌得像是身后有追兵。宫门前守着个大太监,声音沉得像浸了水的铁,开口便问:“张公公这是怎的了?竟慌到失了规矩。”
张诚不用抬头,光听这语气就知是司礼监掌印太监兼东厂提督冯保。他喘着粗气,声音发颤:“冯公公!出大事了!首辅张阁老……没了!咱家得赶紧回禀皇爷!”
“你说什么?”冯保眼睛猛地一瞪,脸上的从容瞬间碎了,“前几日不是说用药见好?这才几日,人就没了?”
“谁说不是呢!”张诚抹了把额角的汗,“张家的人刚进宫报丧,让咱家撞了个正着。皇爷在里头吗?”
“在!在!”冯保忙引着他往宫里走,“快进去回话,迟了怕误事。”
张诚在宫门外失了态,可一脚踏进乾清宫,立马敛了慌张,躬身趋步到案前。案后,年轻的万历皇帝朱翊钧正握着朱笔批奏疏,听得“张居正病逝”四字,笔杆猛地一顿,雪白的奏疏上,顿时落了个刺目的红墨点。
“何时的事?”皇帝的声音很轻,却带着股压不住的沉。
“回皇爷,就是方才!张阁老是首辅,又是帝师,张家不敢耽搁,当即就派人来报了。”
朱翊钧沉默片刻,唤了声:“大伴。”
冯保连忙上前,躬身应道:“奴婢在。”
“张阁老是朕的老师,又是内阁首辅,你代朕,会同内阁、礼部,去张府吊唁。丧葬事宜,让礼部按规制办。”
“奴婢遵旨。”
冯保领了旨,转身便寻了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余有丁、礼部尚书徐学谟,三人一同往张府去。
此时的张府,依旧车来马往,却没了往日的热闹,满府缟素,风一吹,白幡飘得人心慌。来吊唁的人络绎不绝,脸上都带着几分复杂——有真心悲痛的,也有暗怀心思的。
冯保三人还没到,张府早已得了信。这三人里,徐学谟看似身份最浅,却是正二品的礼部尚书,张家不敢怠慢。张居正的长子张敬修、次子张嗣修、三子张懋修,亲自出门迎接。
这张家三子,倒也承了张居正的才学。张敬修是万历八年进士,现任礼部主事;次子张嗣修更了不得,万历五年一甲第二名,是实打实的榜眼,如今在翰林院做编修;三子张懋修最出挑,万历八年一甲第一名,状元郎,现任翰林院修撰。三人都是京官,此刻都守在府中,衣上缀着白布,眉宇间满是哀戚。
迎了三人进府,堂上供着张居正的灵位,香烛袅袅。冯保、余有丁、徐学谟依次上前,各敬了一炷香。香是一样的香,可三人心里的念头,却大不相同。
冯保是内廷第一人,司礼监掌印加东厂提督,说是“内相”也不为过。他望着灵位,心里想的是:张居正一死,内阁首辅的位置空了,新来的首辅,还能像张居正这般,与自己默契相得吗?
余有丁是昨日才入的阁,靠着张居正卧病时力荐,才得了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的职。他受了张居正的恩,性子又厚道,此刻心里明镜似的:张居正变法,得罪的人太多了,如今他走了,那些人怕是要跳出来翻旧账,树欲静而风不止啊。
徐学谟为人谨慎,又带着几分圆滑,把朝堂局势看得透透的。张居正这十年,压得满朝文武喘不过气,连当今圣上都得让他三分。如今他死了,可他的亲信还在,政敌也还在,圣上更在。人走茶凉是常事,可这凉下来的茶,怕要搅得朝堂起滔天巨浪。这浪里,谁都躲不开——不会水的,当场就淹死;会水的,扑腾几下,能不能上岸,还得看天意。他此刻只想稳住脚跟,不求有功,但求无过。
张相病逝的消息,像长了翅膀似的,没半日就传遍了京师。有人听了,躲在屋里偷偷笑;有人听了,当场就红了眼,跟丧了至亲似的;那些武将勋贵,倒显得淡然,仿佛这事与他们无关;京师各衙署里,更是暗流涌动,人人都在窥伺着风向;司礼监里头,也有人按捺不住了。
司礼监掌印、秉笔太监共四人,冯保去了张府吊唁,张诚在乾清宫侍驾,剩下的两位,都在司礼监班房里。
班房里,年老的秉笔太监张宏正慢条斯理地品茶,茶盏是官窑的白瓷,茶汤清亮,可他脸上没半分闲适。忽然,门帘一挑,一个相对年轻的太监快步走进来,正是另一位秉笔太监张鲸。他先打发了门外值守的小太监:“都退下,没我的话,不许靠近。”
小太监们不敢多言,连忙退远了。张鲸走到张宏身边,凑上前,语气亲昵:“干爹。”
他入宫时,便归张宏管教,喊一声“干爹”,是实打实的亲近。
张宏放下茶盏,抬眼瞧他:“鲸儿来了。”
“干爹,您听说了吗?”张鲸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,“张居正张阁老,没了!”
张宏淡淡道:“这么大的事,宫里宫外早传遍了,我岂能不知?”他瞥了张鲸一眼,“看你这模样,怕是心里有惦记的东西了?”
张鲸是他带出来的,这点心思哪瞒得过他。张鲸也不掩饰,嘿嘿一笑:“干爹火眼金睛,儿子这点心思,哪逃得过您的眼?”他往前凑了凑,声音压得低了些,却带着股狠劲,“如今张居正死了,那冯保是他的盟友,是不是也该倒台了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