讲道结束,山风吹过,带走了太乙山巅最后几丝喧嚣。
弟子们的身影三三两两地散去,消失在云雾缭绕的山道尽头。
每一个人的脸上,都带着一种混杂着震撼、迷茫与狂热的复杂神情。
“百家为薪,我道为火。”
这八个字,如同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,在他们固守千年的道心之中,掀起了滔天巨浪。
赤松子没有动。
他就那样独自一人,立在林渊的洞府之外,身形被夕阳拉出一道孤寂而冗长的影子。山风吹拂着他灰白色的道袍,猎猎作响,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浓得化不开的愁绪。
他感到自己的世界正在崩塌。
“师兄心中有惑?”
一道平静无波的声音,从紧闭的石门后传来。那声音仿佛不是通过空气,而是直接在他的神魂深处响起。
轰隆。
厚重的石门无声无息地向内开启,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推动。
赤松子迈步走入,洞府内光线柔和,一如他初见这位小师叔时的模样。
可他知道,一切都不同了。
眼前的少年,或者说,拥有着少年身躯的存在,气质愈发超然,那双眼睛平静得不似活物,倒映着洞府的幽光,却不带任何情绪的涟漪。
赤松子再也无法压抑内心的风暴,积压了半生的信念与执着,在这一刻尽数决堤。
他的声音沙哑,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。
“小师叔,弟子愚钝。”
“若百家皆可为薪,那我天宗坚守千年的‘清静无为’,其意义究竟何在?”
“若大道本就无分高下,那我天人二宗,这数百年的生死相争,这无数同门的鲜血与牺牲,又究竟……是为了什么?”
这番话,每一个字都像是从他灵魂深处挤压出来的。
这已不是在问道,而是在质问自己的生命,否定他存在的全部意义。他手中的佩剑,那柄象征着天宗掌门身份的“雪霁”,在这一刻,仿佛也失去了所有的光泽。
林渊静静地听着,那张稚嫩的脸上,没有丝毫动容。
他没有直接给出答案,只是将目光投向了洞府角落。
“师兄。”
“你看那山间顽石,与我这园中灵草,可有高下之分?”
赤松子顺着他的目光看去,一侧是嶙峋的、构成洞府墙壁的普通山石,另一侧是林渊亲手栽种、散发着莹莹微光的灵植。
这个问题,于任何一个修行者而言,答案都只有一个。
“这……灵草蕴含生机,可入药,可炼丹,可助人修行。顽石死寂无灵,不过是凡物。自然……是灵草为高。”
他回答得不假思索,这是他,也是世间所有修行者根深蒂固的认知。
“错了。”
林渊摇了摇头。
这两个字,轻飘飘的,却比万钧重锤还要沉重,狠狠砸在赤松子的心头。
“于天地而言,顽石也好,灵草也罢,皆是其身躯之上的一粒微尘,并无本质区别。”
“你之所以认为灵草为高,是因为你站在‘人’的立场,以‘有用’与‘无用’,来衡量它们的价值。”
林渊转过头,那双清澈的眼眸,在这一刻深邃得宛若星空,仿佛能将赤松子所有的迷惘与执念,尽数吸入其中。
“道本无形,亦无善恶,更无高下。”
“当你强行给它冠以‘天宗’、‘人宗’之名,以‘清静’、‘入世’来将其框定时,便已经落了下乘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