山海关的风,裹挟着塞外的沙尘与寒意,吹刮了近十日。
由镇国公牛继宗挂帅的京营八万大军,终于在所有人的翘首以盼中,抵达了关外。
大军开始安营扎寨。
城楼之上,孙传庭手扶着冰冷的垛口,眺望着下方那片缓缓铺开的营地,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。他身旁的贾珪,则连一丝多余的表情都欠奉,眼神平静得宛如一潭深冬的死水。
那所谓的八万大军,与其说是军队,不如说是一场声势浩大的武装游行。
士兵们的脸色,是一种久不见荤腥的蜡黄,眼神空洞而麻木。他们身上的甲胄歪歪斜斜,许多甲叶早已脱落,露出里面肮脏的衬衣。队列行进间,更是毫无章法可言,稀稀拉拉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散。更有甚者,连手中的长枪都拄在地上,当成了拐杖,每走一步都带着沉重的喘息。
这股颓靡的气息,与不远处那肃杀静默、军容如铁的“神威营”形成了尖锐到刺眼的对比。
神威营的士卒,即便只是在营地中站岗,也如一根根钉死在大地上的标枪,不动如山。他们身上的铁甲,在塞外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光,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杀气,凝而不发,却让每一个看到的人都心头发紧。
两相对比,高下立判。
贾珪鼻腔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冷哼,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。
那是对一个腐朽王朝,最深沉的鄙夷。
当晚,孙传庭在关内总兵府设下接风宴。
宴席之上,灯火通明,觥筹交错,却难掩一丝诡异的氛围。
京营节度使王子腾,无疑是宴会的主角。他被一大群来自神京的勋贵子弟簇拥在中央,每个人脸上都挂着谄媚的笑容,一声声“王大人”叫得无比亲热。
王子腾享受着这种吹捧,目光在厅内扫视,很快便锁定在了主位不远处,那个独自一人、沉默饮酒的年轻身影上。
贾珪。
王子腾的眼珠微微一转,一个自以为高明的念头浮上心头。
他端起酒杯,拨开身前的人群,脸上瞬间堆积起一种无比亲热、甚至带着几分刻意讨好的笑容,径直朝着贾珪走去。
“贤侄啊!这一路北上,真是辛苦你了!”
王子腾的声音不大不小,却恰好能让周围一圈竖着耳朵的勋贵子弟们听得清清楚楚。他刻意摆出一副关怀备至的长辈姿态,手亲热地就要往贾珪的肩膀上搭。
“我是你舅舅王子腾,到了这里,就跟到了自己家一样!有什么难处,有什么需要,尽管跟舅舅说!舅舅给你办!”
话音落下,那些勋贵子弟们果然投来了艳羡的目光。
原来贾伯爷竟是王节度使的亲外甥!这层关系可就深了!看来以后在辽东,只要抱紧了王大人的大腿,就等于间接和这位杀神搭上了线,性命无忧矣!
然而,预想中贾珪起身行礼、恭敬问候的场面并未出现。
贾珪甚至连头都没抬。
他只是用筷子,慢条斯理地从盘中夹起一块肥瘦相间的炙肉,放进嘴里,然后用一种近乎专注的神情,缓缓地咀嚼着。
时间,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了。
王子腾端着酒杯的手悬在半空,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变得僵硬,从亲热到错愕,再到一丝薄怒。
周围的喧闹声也渐渐低了下去,所有人的目光,都聚焦在这诡异的一幕上。
直到王子腾的脸皮都开始微微抽搐,贾珪才终于咽下了口中的食物。
他抬起头。
那双漆黑的眸子,没有丝毫情绪波动,就那么平静地注视着王子腾,像是在看一个跳梁小丑。
然后,他开口了,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问今天的天气。
“我母亲姓张。”
“从小在荣国府长大,从未听闻府里有过姓王的亲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