灰雾散尽,黑雷止息。
那座由白骨搭建的古老祭坛,在经历了方才那场无声的审判后,已然化作一片齑粉。
唯有中心处,一具灰白色的遗骸静静盘坐,身姿挺拔如松,仿佛亘古以来便在那里。
遗骸的手中,那块原本断裂的石碑不知何时已然拼合无缝,碑身上浮现出一行龙飞凤舞的古篆大字,每一个笔画都透着一股镇压万古的决绝之意——“吾身即狱,囚尔妄念。”
顾尘站在原地,胸膛剧烈地起伏着,大口呼吸着劫后余生那带着尘土与血腥味的空气。
他的灵力几乎耗尽,识海因过度消耗而阵阵刺痛,但他的眼神却前所未有的清明。
他缓步上前,在那具名为“顾非尘”的遗骸面前盘膝坐下,一人一骸,隔着三尺距离,仿若镜中之影,跨越了无尽时空在此对视。
这具遗骸,是无数个“顾尘”在偏离本心后,其力量与执念被誓约之力剥离、囚禁而成的集合体。
它既是牢笼,也是一座蕴藏着恐怖力量的宝库。
吞下它,便意味着继承那份足以逆天改命的“断誓之力”,拥有斩断一切因果、无视规则的恐怖潜能。
但代价,便是将这无尽的“妄念”与自身彻底融合,永远背负“被放逐者”的诅咒,终有一日,或许会成为比那五道残念更可怕的存在。
毁掉它,则代表着与这份过于沉重的过往彻底切割,轮回的枷锁将不复存在。
但他也将失去这唯一一次能够对抗更高层次命运的资格,未来之路,将更加艰险万分。
“检测到契约波动异常……”识海内,小豆子那略带稚气的声音此刻却无比凝重,“它在等你做一个选择。这份‘清白的代价’,你是否要承受?你是想成为那独一无二、承载了一切可能性的‘唯一的顾尘’,还是想继续做这个……伤痕累累、但还‘活着的顾尘’?”
顾尘缓缓低头,看向自己微微颤抖的右手。
那是在引爆数十张高阶符箓时,被狂暴的火灵力灼伤的痕迹,掌心皮肉翻卷,至今仍未痊愈,每一次握拳都带来钻心的疼痛。
他凝视着这道伤疤,又看了看自己胸口衣襟下那道更深、更陈旧的剜骨之疤,忽然笑了。
那笑容很轻,带着一丝自嘲,也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的坦然。
“我从来不想当什么唯一真身。”
他的声音沙哑,却字字清晰,像是在对遗骸说,又像是在对自己说。
“我只想……还能再系一次铃铛。”
话音未落,他翻手取出一物。
不是法宝,不是丹药,而是一个小小的玉瓶。
他拔开瓶塞,小心翼翼地倾倒。
一滴晶莹剔透、散发着浓郁生机的绿色液体,从瓶口滑落。
这是他踏入仙途的根基,是他无数次死里逃生的依仗,也是他身上仅存的最后一滴,由神秘玉虎凝聚而成的本源灵液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屈指一弹,那滴承载着他一切希望的灵液,划过一道优美的弧线,精准地滴落在那具灰白遗骸的心口。
那里,有一道与他胸前疤痕如出一辙的裂痕。
灵液触及枯骨的瞬间,没有惊天动地的异象,没有灵气暴涨的奇观。
只是那具静坐了不知多少万年的遗骸,竟在这一刻,微微抬起了头。
它那空洞的眼眶仿佛望向了顾尘,早已僵化的嘴角,竟向上扯出了一丝极淡、极淡的笑意。
随即,在一阵微不可闻的“咔嚓”声中,整具遗骸连同那面石碑,化作了亿万点璀璨的光尘,如同一场绚烂的流星雨,悉数涌向顾尘的眉心,悄然融入。
没有力量的暴涨,没有神通的觉醒。
顾尘只觉得识海深处,多了一道若有若无的低语,像是一个疲惫的旅人终于卸下了行囊,留下的最后一句叮嘱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