子时三刻,天地间最后一丝光亮被墨色吞没。
归墟井畔,那七座风化得不成样子的残碑突兀地抖动起来,发出的嗡鸣声低沉且密集,像是无数只被困在罐子里的尸蝇在撞击。
碑面上原本模糊的凿痕正在一点点变黑,随后渗出殷红,像是刚结好的血痂被人硬生生抠掉,露出了底下鲜红的肉茬。
“咯吱、咯吱。”
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打破了死寂。
楚明远赤着脚,踩在通往井口的那条白骨小径上。
地上的碎骨棱角锋利,每一步踩下去,脚底都会被扎得稀烂,但他像是没了痛觉,脸上反而挂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潮红。
随着他的步伐,脚下的血迹没有晕开,反而在落地瞬间在此收缩、凝固,化作一朵朵漆黑如墨的莲花。
那不是灵气显化,而是死气浓郁到极致后的淤积。
“魂兮归来……门兮大开……”
他高声诵念着《招魂引》,声音不再嘶哑,反而变得宏大高亢,仿佛喉咙里被塞进了一个铜钟。
他能感觉到,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正在体内奔涌,那是“古神”的赐福,是即将脱胎换骨的前兆。
“不对劲。”
顾尘的脑海中,岛眼童的声音没有起伏,却快得像是一连串爆豆,“他在透支。这不是觉醒,是回光返照。他的经脉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,丹田内的灵液不是在沸腾,是在被那股‘热流’像抽水泵一样逆向抽干。检测结果更正:这不是传承仪式,这是进食流程。”
顾尘没动。
他像一只死掉的壁虎,贴在井壁上方一处不起眼的暗窟里。
身上披着那件从凡俗破庙里扒拉来的旧祭袍,袍子上浸满了百年的香灰味和陈旧的霉味,这股味道呛人,却能完美地掩盖掉活人的生气。
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枚温润的青玉虎,大拇指轻轻搓了搓虎头,随后指尖一点,一滴翠绿的灵液并没有飞向祭坛,而是顺着他自己的耳廓滑了进去。
听冥术。
灵液入耳,带来一阵刺骨的冰凉,紧接着,整个世界的嘈杂声瞬间放大了百倍。
风声不再是风声,那是无数张嘴在耳边撕扯。
“骗子……都是骗子……”
“好痛啊,别吃我……我不想成仙了……”
“这哪是司命……这就是个畜生!它是活的!它就在井壁上挂着!”
无数尖锐、凄厉、甚至带着咀嚼声的哭嚎毫无征兆地炸开。
顾尘眉头微微皱了一下,眼底却没有半点波澜,只是默默在心里将这些杂乱的信息拼凑成图。
所谓的“初代司命”,早就连渣都不剩了。
井底下蹲着的,根本不是什么被囚禁的先祖残魂,而是一头把这口井当成了饭碗的“命蚀兽”。
它编织了一个名叫“宿命”的梦,把那些渴望一步登天的傻子骗过来,吃掉他们的执念,嚼碎他们的血肉,最后还要披着他们的皮,去骗下一个。
“顾兄,我看清了!”
百丈外的塔楼顶端,小豆子强行切入了楚明远那已经千疮百孔的神识。
哪怕隔着遥远的距离,顾尘都能感觉到小豆子神魂那一瞬间的战栗。
“那东西……那东西是一张嘴!全是牙!那些所谓的符文锁链,其实是它的舌头!”小豆子声音都在抖,“之前的‘信’,就是让楚明远自己把脑袋伸进去!”
此时,楚明远已经走到了井口边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