血滴落在台阶上的回响还没散尽，顾尘就转身走了。
他没直接下井。
井口开的是给死人走的路，活人要硬闯，得带点见面礼。
回到西峰断塔，顾尘径直走到那棵被雷劈得只剩半边焦炭的老槐树下。
他没用法力，而是弯下腰，用那把带豁口的铁铲开始刨土。
土很松，下面埋着一口薄皮棺材。
棺材是阴沉木的，不大，甚至有些寒酸，长不足五尺，就像是给夭折的孩子准备的。
这是三年前冬至，顾尘趁着夜色偷偷埋下的。
那时候他刚从老掌柜那儿摸到点生息门的门道，虽不知有什么用，但直觉告诉他，在这种把人命当草芥的地方，备一口空棺材，总好过到时候连个收尸的坑都没有。
棺盖推开，里面没尸首。
只有厚厚一层香灰，那是这三年里生息门祭坛上扫下来的余烬。
香灰上头，乱七八糟地铺满了七十二条白布条，每一条上都用朱砂写着一个名字。
那是癸亥年死的那七十二个凡人，也就是老掌柜梦魇里的那些冤魂。
“起。”
顾尘低喝一声，单手扣住棺材底部的抓手，将这口并不沉重的薄棺扛在了肩上。
阴沉木入手冰凉，透着股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。
顾尘面无表情，扛着棺材大步流星地走回井口边的密道入口。
“这礼有点重。”小豆子虚弱的声音从树冠上传来，带着一丝颤抖，“要是它不收怎么办？”
“它是饿死鬼投胎，有的吃就不错了，还挑食？”顾尘没抬头，只是把棺材重重地往地上一顿，正好压在那条刚刚显露出的密道入口上方。
“奏乐。”顾尘冷冷道。
小豆子没废话，双手结出一个极其晦涩的“安魂印”。
刹那间，一股肉眼不可见的波动顺着地脉传导开来。
岛眼童精准地捕捉并放大了这股波动，调动起这片废墟下残留百年的怨念与愿力。
呜——呜呜——
一阵低沉、嘶哑，像是从破风箱里漏出来的哀乐声，毫无征兆地在空气中炸响。
这不是修仙界的仙音渺渺，而是凡俗乡野间最粗鄙、最令人心慌的丧乐。
唢呐凄厉，锣鼓沉闷，那是生息门旧日里给死人送行时的调子。
顾尘从袖口摸出三支早已折断的残香。
他不点火，指尖一搓，灵力化作暗火引燃香头。
三缕青烟没往上飘，反而贴着地皮打转。
他也不拜天，不拜地，而是将这三支断香横着插在棺材前的泥土里。
香头朝西，那是黄泉路的方向。
此香不敬天，只送亡者归幽。
这是民间对那些横死在外、进不了祖坟的孤魂野鬼的私祭规矩。
对于井底下那个把自己当神供着的怪物来说，这简直就是指着鼻子骂它是个没人要的野种。
就在最后一缕香灰断落的瞬间，那看似坚不可摧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。
那口压在入口处的薄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狠狠拽了一把，猛地向下一沉，竟然直接嵌进了土里半尺。
紧接着，那块一直严丝合缝的石板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，缓缓向两侧滑开。
一股子陈旧的霉味扑面而来，夹杂着纸钱烧过后的焦糊气。
一条倾斜向下的窄道露了出来。
借着微弱的天光，顾尘看见那窄道的两侧土壁上，歪歪扭扭地挂满了破破烂烂的麻布幡旗。
每一面幡旗都褪色发白，上面用漆黑的墨迹写着一个个名字：
赵无忌、李三省、钱半仙……
顾尘数了数，一共十三个。
这十三个名字在老掌柜的那本破书里都出现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