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嘶声不是发自喉咙，而是直接在识海里炸开的。
“呃——！”
数里之外，小豆子那道本就虚弱的神魂猛地蜷缩成一团，七棵老槐树组成的阵脚剧烈震颤，发出一阵如同无数指甲同时抓挠黑板的尖锐噪音。
“警报！检测到高频哀鸣波！”岛眼童的声音瞬间拉高，语速快得几乎连成一条线，“波源分散，覆盖方圆十里内所有废弃屋舍！那是……那些‘麻幡’留下的印记！”
顾尘眼神一凝。
百足之虫，死而不僵。
这东西的主体虽然烂了，但它那个把无数凡人当做“信徒”圈养的逻辑还在。
只要那些曾经贴在门框上、祈求“神明保佑”的麻幡还在，哪怕只剩下一个淡淡的印子，它就能通过这些“触点”，强行抽取最后一点香火情，聚成一道复仇的怨念。
它想拉着所有人陪葬。
顾尘没有任何迟疑，左手一翻，那本从古玩店带出来的、早已泛黄起毛的老账簿再次出现。
指尖捻住仅剩的一叠残页，那是这本账簿最后的一点记录。
“哧。”
幽蓝色的火焰在指尖腾起。
这不是凡火，而是顾尘用体内那枚玉葫芦提炼出的“化灵焰”，专门用来烧去因果牵绊。
他撕下一页，投入火中。
火舌舔舐着脆薄的纸张，一股陈旧墨迹被烧焦的酸味弥漫开来。
顾尘盯着那迅速卷曲变黑的字迹，嘴唇微动，语速平稳而冷漠，仿佛正在柜台后算账的掌柜：
“癸亥年三月初五，修瓷壶一只，收铜板八枚。”
随着这句话念出，空气中那股令人牙酸的尖锐震荡，竟真的弱了一分。
“甲子年六月十九，代写家书一封，工钱十二文。”
又是一页化为飞灰。
这是因果置换。
命蚀兽靠的是凡人“求而不得”的执念，顾尘烧的却是实实在在“钱货两清”的旧账。
用“已了结”的死账，去冲抵“未了结”的活愿。
这世上最硬的道理，就是两不相欠。
一页接一页，火光映照着顾尘毫无表情的脸。
直到最后一页灰烬落地，那股弥漫在四周的压抑共鸣已几近于无，只剩下最后一缕顽固的丝线，若有若无地牵向村东头。
顾尘没停，他将地上的灰烬小心翼翼地捧起，撒入一只盛满清水的粗瓷碗中，搅匀，端起碗便走。
步履如风，却落地无声。
片刻后，村东头那间塌了一半的土坯房前。
一位满头白发、眼神浑浊的老妪正坐在门槛上发呆。
她看不见地底的怪物，也看不见顾尘身上的灵光，只觉得眼前一花，多了个衣衫朴素的年轻人。
顾尘没行礼，也没客套。
他只是将那碗混浊的灰水递了过去，声音平淡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：
“大娘，您三十年前付的定金，事儿没办成，今日给您退了。两清。”
老妪愣了一下，那双干枯的手下意识地接过碗。
她根本记不清什么定金，什么三十年前，但那句“两清”，却像是某种只有魂魄能听懂的敕令。
她手一抖，那碗水泼在了门槛前的泥地上。
呲——
就像是滚油泼在了雪地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