湿冷的江风被抛在脑后,取而代之的是北方荒原特有的干裂寒意。
顾尘走得并不快,每一步都踏得极实。
三百里的路程,对于筑基中期的修士而言算不得天堑,但他并未动用消耗颇大的遁光,而是贴着地表疾行。
这种走法最是稳妥,不仅能借地势掩藏行踪,还能顺便感知这一路地脉的细微变化。
“爷,这地儿邪性。”
识海中,小豆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。
顾尘微微侧头,视野余光扫过靴子边缘。
此时天色将晓,微弱的晨曦尚未刺破黑暗,槐山那嶙峋的轮廓在雾气中若隐若现,像是一尊半埋在土里的巨兽脊梁。
顾尘停下脚步,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。
这里的雾不是白色的,而是一种粘稠的淡灰,触碰在皮肤上不像是水汽,倒像是某种冰冷的、带着滑腻感的软体爬虫。
他微微摩挲指尖,能感觉到那股寒意正试图往毛孔里钻。
“主公,空气湿度异常,负能量场浓度较镜州城上升了三个量级。”岛眼童的声音依旧平板,却在顾尘的视网膜上投射出一圈圈波动的红纹,“前方地脉存在人为截断的痕迹,气场在山脚处形成了一个闭合回环。初步判定:此地并非用于祭祀,而是一座大型的‘活祭炉’。”
顾尘眼神微冷。
他从怀里取出一枚干瘪的果实,随手扔进雾气里。
那果实落地无声,却在几息之间被灰雾腐蚀成了焦黑的粉末。
“活祭炉……”顾尘在心底冷哼。
老掌柜或者说那个陈九,真是把“因果”二字算到了骨子里。
他顺着干枯的乱石滩向上攀爬,一路上不见半点绿意。
槐山,槐者,木之鬼也。
可这山上连一棵槐树都看不见,满眼只有风化得如同朽骨的岩石。
抵达山顶时,一座破败的祠堂废墟横陈在眼前。
断壁残垣间,唯有一面刻满符文的石墙还勉强伫立。
那些符文在灰雾中透着一股暗红,像是不干的血渍。
顾尘走近石墙,视线在墙根处停留了片刻。
他嗅到了一股味道。
不是香火的檀香味,而是那种陈年腐肉混合了潮湿泥土的腥臭。
他从储物袋中取出那一小瓶稀释过的逆生汁,指尖轻弹,一滴晶莹的液体准确地滴入了石墙最深的一条裂缝。
“滋——”
异样的声响在寂静的山顶格外刺耳。
原本覆盖在裂缝处的陈年苔藓,像是见到了天敌一般,竟开始剧烈地收缩、逆向枯萎。
随着苔藓的退去,三具深埋在墙基下的白骨暴露了出来。
顾尘瞳孔微缩,视线锁在那三具骨架上。
三具骨头,头骨皆朝内汇聚,肋骨处被婴儿手臂粗细的生铁链死死对穿,锁在一起。
这种姿态,绝不是正常的安葬。
“爷……那具,左边那具!”小豆子的神魂波动剧烈跳动了一下,顾尘感觉到识海中一阵刺痛,“那骨头上的神魂残气,是李瘸子的!他在赌坊暴毙后,魂被拘到了这儿!”
顾尘没有回话,他的目光变得愈发深邃。
李瘸子的贪婪,柳娘子的怨恨,还有他这个“死里逃生”的幸存者。
这三具骨头,就是陈九用来撬动地脉、截留信力的支点。
“既然你想要闭环,我就给你个完美的。”
顾尘沉声说着,反手取出了那枚在府衙伪造的命牌。
他将命牌塞入中间那具骨骸张开的颌骨中,随后并指如刀,在另一只掌心划出一道血口。
他没有直接动用灵力,而是引动了胸口青玉虎中渗出的一缕灵液。
那滴灵液并未落地,而是在半空中与从脚下渗出的地脉浊气交织在一起。
顾尘以血为引,在那残破的祭坛地面上飞快勾画。
“复籍归位,生死易序。”
他低声念咒,每一个字落下,地面的血阵便亮起一分。
片刻后,那堵刻满符文的石墙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摩擦声。
暗红色的符文开始泛起微弱的荧光,一股无形的力量从地底被强行拽出。
虚空扭动,一道手持黑灯的枯槁身影自地面缓缓升起。
还是老掌柜的那张脸,眼神依旧空洞无神,像是一具按指令行事的提线木偶。
“残魂执念检测中。”岛眼童的声音在顾尘耳畔响起,“对方正在匹配‘三替’命格……检测到伪造命牌已生效,司命闭环进入重合阶段。”
老掌柜的残魂开始机械地转动脖颈,嘴里发出含糊不清的咒文声。
他缓缓举起黑灯,似乎想要将那枚塞在骨头里的命牌收入灯芯。
顾尘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,指尖猛地扣向地面的血阵节点。
“现在,这道‘门’,由我说了算。”
他猛然引动先前埋设在阵眼中的地脉浊气。
那些原本平稳流动的能量瞬间失控,如同决堤的洪水般顺着祭坛的纹路反向灌入石墙。
“咔嚓!”
整座石墙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,原本泛着红光的符文在一瞬间转为漆黑,像是浓稠得化不开的墨汁。
老掌柜的残魂猛地僵直,那盏黑灯中的灯芯在剧烈的能量冲撞下轰然爆裂。
随着灯油炸开,一缕极细、呈半透明金色的信力丝线从老掌柜的眉心处激射而出。
那丝线在半空中惊慌失措地扭动了几下,随即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,笔直地射向东北方向。
“追踪完毕。”岛眼童的声音瞬间提高,“信力源头锁定:东北方向百里外,赵国北境‘断龙崖’。坐标方位已记录,崖底检测到高阶隐匿阵法波动。”
顾尘一招手,那枚伪造的命牌飞回手中,上面已沾染了一丝陈九的气息。
他看着那一缕渐渐消散在天际的金色丝线,又看了看脚下彻底化为齑粉的三具白骨,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。
山顶的灰雾开始散去,一抹清冷的微光终于照进了这片荒废已久的祭坛。
“爷,咱们现在就杀过去?”小豆子在识海里跃跃欲试,筑基大圆满的神魂波动让顾尘感觉到了一股久违的杀气。
“不急。”
顾尘拍了拍袍角的灰尘,眼中闪烁着算计的光芒,“他守在那崖底下,就像蜘蛛守在网中心,等的是我主动撞进去。他以为我在补齐这个环,却不知道我刚才那一下,已经扯断了他的一根命弦。”
顾尘转过身,大步朝山下走去,步履轻松得像是刚去远亲家做完客。
“他想玩司命重开的游戏,那我就先断了他的粮。小豆子,去查查断龙崖周边的村镇。”
他从袖中摸出一卷残破的纸页,那是他临行前从镜州档案库里“顺”出来的另一份记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