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既然要让他深信不疑,那我们就得给那位陈九先生,再送一个‘死而复生’的惊喜过去。”
半日后,断龙崖外围,一个名为“落龙滩”的小村落。
顾尘换了一身落魄书生的长衫,正站在村口那块被风雨侵蚀得看不清字迹的石碑前,听着几个老汉絮叨着崖底“吃人庙”的传闻。
他的手指在袖中无意识地揉搓着一张枯黄的草纸——那是柳娘子投井当天的《夜巡录》。
那是他这辈子见过的最荒诞的公文。
柳娘子明明在当夜子时就投了井,可这官方的户籍注销日期,却偏偏晚了整整三日。
顾尘眯起眼,望着远处那座直插云霄的孤峰。
在那嶙峋的崖壁阴影里,他似乎看到了一张早已张开的大网。
既然名字是错的,那这命,便也由不得你陈九来收了。
夜色如同一层厚重的陈墨,将镜州城的轮廓一点点洇灭在荒野尽头。
顾尘并未回头。
他能感觉到身后城隍庙方向残留的微弱灵压,那是阵法崩毁后的余烬,透着股焦糊的土腥味。
他紧了紧背上的包袱,指尖隔着粗糙的布料,摩挲着里面那卷刚“借”出来的户籍档案。
“爷,这风里有股子烂肉味,越来越冲了。”小豆子在识海里嘟囔着,语气里带着一丝嫌恶。
顾尘没接话。
他正蹲在一处背风的土坡下,借着掌心一簇微弱的火苗,处理着一张枯黄的草纸。
那是一份“流民归籍帖”,是他方才在路上,用几块碎银从一个逃难的老秀才手里连哄带唬弄来的。
他神色沉稳,动作极细,手中一截从丧葬铺子顺来的白孝衣布条被他撕成细丝,一点点编织进纸张的缝隙中。
那是柳娘子生前最忌讳的颜色,却也是那陈九布下的“司命环”里最醒目的引子。
随后,他从袖口取出一个密封的小瓷瓶,轻轻倾倒。
一些极细的、带有荧光感的淡青色粉末——“夜光苔粉”——被他不露声色地抹在了文书的卷轴内侧。
“主公,该物质在特定频率的信力波动下会发生热能反应,建议植入深度增加三微米。”岛眼童的辅助光幕在顾尘视网膜上微微闪烁,精准地标注出几个受力点。
顾尘并指如刀,压实了文书边缘。
这种药粉是他早年在那间古玩店当学徒时,从一个半疯的采药客手里学来的土方子。
修士们往往追求高阶灵物,却常会忽略这些凡间草莽里的阴毒伎俩。
清晨,落龙滩。
薄雾还没散尽,村口的一口老井边,一个提着竹篮、步履蹒跚的老妪正咳嗽着往山上走。
篮子里搁着半碗糙米和几叠黄纸,那是送往崖下“无名庙”的供奉。
顾尘侧身靠在村口的石牌坊后,他甚至能闻到那老妪身上经年累月的腐朽汗味,以及那竹篮里散发出的廉价香烛气息。
当老妪因为咳嗽而停下脚步,费力地放下篮子喘息时,顾尘动了。
他没有动用任何灵力,只是像个真正的凡人武夫一样,利用步法的死角,身形一晃而过。
“咔哒。”
一声极轻的脆响,那卷沾染了夜光苔粉的“归籍帖”,已稳稳地塞进了竹篮底部的夹缝里。
老妪浑然不觉,重新提起篮子,颤巍巍地朝着那座常年被阴影笼罩的断龙崖走去。
顾尘望着她的背影,眼神冷冽如冰。
“人味儿……有时候就是最好的饵。”他轻声自语,转身没入了林间的阴影中。
当夜,子时。
断龙崖底,原本死寂的黑暗被一种诡异的频率打破。
“咚——咚——”
那声音沉闷而粘稠,不像是金石敲击,倒像是两块布满裂纹的陈年腿骨在互相摩擦。
每响一声,崖壁上的碎石便簌簌落下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。
“主公,侦测到高强度信力回流。”岛眼童的声音瞬间变得急促,红色的警告光圈在顾尘视界中飞速跳动,“坐标中心点:地下三十米。地脉能量正在被强行汇聚,形成了三股螺旋状的涡流。”
顾尘此刻正隐匿在崖顶的一处石缝中,呼吸微不可察。
他的视线下移,能清楚地看到崖底那座半塌的石庙中,正透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惨白色光芒。
“爷,他在聚魂!”小豆子在识海中猛地一惊,魂力波动有些不稳,“李瘸子的贪魂、柳娘子的怨魂,还有他为你准备的那张‘皮’……这王八蛋想以这三条命为薪柴,点燃‘司命神火’来冲关筑基后期!”
“想得美。”
顾尘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弧度。
他并没有冲下去,而是反手取出了七枚看似普通的空丹壳。
这些丹壳是他用青玉虎灵液反复浸泡过的,内壁刻满了反向的“匿灵纹”。
他手指连弹,将丹壳呈北斗状嵌入脚下的岩缝中。
紧接着,一滴翠绿欲滴、散发着浓郁生命气息的玉虎灵液被他滴入了最中心的丹壳内。
瞬息之间,一种名为“噬信苔”的寄生植物在崖顶疯狂滋生。
这种苔藓在灵液的催化下,颜色从嫩绿变成了诡异的暗紫,它们像是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,贪婪地捕捉着从崖底溢散上来的每一丝信力。
“引火,烧林。”
顾尘话音刚落,崖底的钟声突兀地变了调,从沉闷化为了尖锐的哀鸣。
原本平稳流动的信力涡流,在触碰到“归籍帖”上的夜光苔粉后,瞬间发生了剧烈的排斥反应。
伪造的命格与真实的魂力在祭坛中心疯狂对撞,而崖顶的“噬信苔”则趁机像一根吸管,疯狂抽吸着祭坛的能量。
“轰!”
一声闷响从地底深处传来,崖底的白光瞬间转为狂暴的漆黑。
“咯……咯咯……”
一串诡异的笑声从洞口传出,紧接着,一道黑影连滚带爬地冲了出来。
那人披头散发,身上的道袍破烂不堪,露出的皮肤布满了枯树皮般的纹路,双眼凹陷,只有眼球在眼眶里疯狂转动。
他手里死死拽着一本泛黄的残破命簿,正试图用指尖的鲜血去涂改上面的名字。
“目标肉身衰败率94%,神魂凝实度异常上升。”岛眼童的声音冰冷地回荡,“主公,检测到‘同调误差’。他的神魂气息……与那本命簿完全契合。”
顾尘瞳孔微缩。他看到陈九手中的命簿在月光下闪过一个名字。
那不是顾尘,也不是李瘸子。
而是“陈九”自己。
“原来如此。”顾尘缓缓起身,从阴影中走出,右手已经按在了储物袋的边缘,“这世上哪有什么替身?第一个想求长生、求替死的疯子,从一开始就把自己炼成了这祭坛的一部分。”
他反手一甩,那枚在石墙里断开的伪造命牌碎裂了一角,露出内里被他临时刻下的两个字。
“陈九,你既然想代天司命,那这一纸归籍,你就替柳娘子签了吧。”
顾尘的眼神在月色下显得格外冷静,没有怜悯,只有计算精准后的果决。
他看着下方嘶吼的黑影,就像看着一个已经掉进陷阱的猎物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