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砂泉的水流得愈发欢畅，顺着新凿的石渠蜿蜒穿过星砂集，渠边的泥土被浸得软润，冒出星星点点的绿。林夏蹲在渠岸旁，把枫子叔送来的麦种撒进土里，指尖沾着的泥带着潮气，混着麦种的清香，是春天独有的味道。
“夏姐，你看我种的薄荷！”小艾举着个竹苗篮跑过来，篮子里的薄荷苗水灵灵的，叶片上还挂着泉眼的露水，“按老周爷爷说的，离泉渠三尺远，说这样根能喝到泉水，又不会被泡烂。”
林夏凑过去看，薄荷苗被栽得整整齐齐，土埂拍得实实的，显然费了心思。她想起去年此时，老周也是这样教小艾栽秧，蹲在田里挪着小步，粗糙的手掌拢着幼苗，说“栽苗就像养娃，得让它站得稳，心才踏实”。那时小艾总嫌他唠叨，此刻却蹲在薄荷田边，学着他的样子用手指压实每一株苗的根部。
“泉边的油菜也发芽了。”李婶挎着竹篮从田埂那头走来，篮子里装着刚摘的豌豆尖，“我数了数，足足冒出三十七棵，老周要是见了，准得说‘三七二十一，今年菜管够’。”她把豌豆尖递给林夏，“中午做豌豆汤，放把泉里的活水，鲜得很。”
渠水“哗啦啦”地流着，绕过“念想屋”的墙角，在屋前积成个小小的水洼。林夏看着水洼里自己的倒影，突然发现木架上的铜酒壶被搬到了窗边，壶口正对着泉渠的方向，像是在听流水声。她走过去轻轻转了转酒壶，壶底与木架摩擦，发出“吱呀”一声轻响，倒像是老周生前推那扇旧木门的声音。
“对了，枫子叔说要在泉边搭个凉棚。”李婶往泉眼的方向努了努嘴，“说夏天大家纳凉有个去处，还能守着看泉兰长多高。”她指着石缝里的泉兰，那几株幼苗已经抽出新叶，叶片边缘泛着淡淡的紫，“昨儿我看见有蜜蜂绕着它飞，说不定能开花呢。”
正说着，枫子叔带着几个汉子扛着木料过来了。松木的清香混着汗味飘过来，汉子们把木料靠在泉边的老槐树上，挽着袖子就要动手。枫子叔却拦住他们，从怀里掏出张泛黄的纸，上面是老周画的凉棚草图，歪歪扭扭的线条旁写着“柱高六尺，檐出三尺，留着给藤蔓爬”。
“就得按老周的法子来。”枫子叔用手指点着图纸，“他说凉棚得留着让葡萄藤爬，秋天能结一串一串的果，红得像灯笼。”他抬头看了看老槐树，“这树也得修修枝，去年他念叨过，说有根枝丫挡着泉眼的光，得锯掉才好。”
汉子们笑着应和，拿起锯子开始修枝。锯齿咬在木头里，发出“沙沙”的响，混着泉渠的流水声，倒像是支热闹的调子。小艾抱着布偶坐在凉棚的地基边，用炭笔在木板上画小人，画里有个戴草帽的老人蹲在泉边，身边围着一群孩子，手里都举着刚摘的野果。
“画的是老周爷爷吗？”林夏蹲在她身边问。
小艾点点头，笔尖在老人的嘴角加了道弯：“我梦见他了，说凉棚搭好后，要给我们讲泉神的故事，还说泉神口袋里的星砂，能变成糖豆。”她把画举起来对着阳光看，“你看这孩子，像不像小时候的你？抢老周爷爷手里的糖吃。”
林夏看着画里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人，脸微微发烫。她确实抢过老周的糖，有次还把他藏在酒坛里的桂花糖偷出来分给伙伴，被他发现了也没责骂，只是蹲下来替她擦沾着糖渣的嘴角，说“糖得分享才甜，就像泉水分给田，田才肯长庄稼”。
中午的太阳渐渐热起来，渠水被晒得温温的，映着油菜苗的新绿，晃得人眼晕。林夏端着豌豆汤往凉棚工地走，远远看见枫子叔正对着泉眼念叨：“凉棚柱子埋三尺深，够稳当了吧？你要是觉得不妥，晚上托梦告诉我。”他说完自己先笑了，笑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，扑棱棱地掠过“念想屋”的屋顶。
汉子们喝着豌豆汤，都说比往年的鲜。林夏知道，是因为汤里放了泉渠的活水，更因为煮汤时，李婶悄悄往锅里撒了把去年的桂花干——那是老周封坛时剩下的，她一直收在陶罐里，说“留着给日子添点甜”。
午后的泉边静了些，渠水的流淌声变得清晰。林夏坐在“念想屋”的门槛上，看着凉棚的木架一点点搭起来，看着薄荷田的幼苗在风中点头，看着小艾趴在泉边，用树枝逗着水里的小鱼。她忽然觉得，老周说的“念想无价”，其实是说这些被念想串起来的日子，会像泉渠的水一样，一环扣着一环，永远淌下去。
夕阳西下时，凉棚的框架终于搭好了。松木的骨架立在泉边，像个张开手臂的巨人，守护着泉眼，也守护着满集的烟火。枫子叔把一张旧竹席铺在棚下，那是老周生前纳凉用的，席子边缘磨出了毛边，却被李婶用蓝布条细细包了边。
“等葡萄藤爬上来，就更像样了。”林夏摸着竹席上的纹路，那里还留着老周躺过的痕迹，深浅不一，像刻在时光里的印记。
暮色漫上来时，大家扛着工具往家走，凉棚下的竹席上，还留着半碗没喝完的豌豆汤，旁边放着小艾画的画。泉渠的水流得更欢了，绕过凉棚的柱子，在月光下泛着银辉，像是在说：别急，日子还长着呢。
林夏锁上“念想屋”的门，回头望了一眼。凉棚的木架在月光下投下长长的影子，与泉眼的轮廓交叠在一起，倒像是老周正坐在棚下，眯着眼睛听泉声。她知道，明天一早，这里又会热闹起来，有人来浇薄荷，有人来修凉棚，有人来“念想屋”看看那些旧物——就像老周从未离开，就像星砂集的日子，永远带着旧约的暖，酿着新盟的甜。
(活动时间：10月01日到10月08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