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砂集的雪化得悄无声息。先是檐角的冰棱滴下第一串水，接着是泉边的冻土冒出湿漉漉的黑，最后连“念想屋”窗台上的积雪都缩成了一小滩，映着渐暖的天光，晃得人眼睛发亮。
林夏踩着化雪后的软泥往泉边去，木鞋底沾了层湿土，走起来“噗嗤”作响。她怀里抱着件浆洗干净的蓝布衫，是老周留下的，袖口磨出了毛边，却被李婶用同色的线细细补过，不细看竟瞧不出痕迹。
“夏姐，快来！泉眼动了！”小艾的喊声从泉边传来，带着跑调的雀跃。
林夏加快脚步，远远就看见泉边围了好几个人，枫子叔正蹲在泉眼旁，手里拿着根竹片轻轻拨弄水面。原本被星砂填满的泉眼，此刻竟裂开一道细缝，清冽的泉水正从缝里往外渗，在地面汇成一弯浅浅的水洼，映着天上的流云，像块被打翻的蓝宝石。
“封泉时填的星砂，竟被顶开了。”枫子叔回头时，眼里的光比泉水还亮，“老周说过，泉眼醒得早，来年准是好年成。”
小艾趴在水洼边，手指刚要碰到水面，又猛地缩回来，像是怕惊扰了什么：“水里有东西在动！”
众人凑近了看，只见水洼深处，几粒细白的星砂正随着水流轻轻滚动，滚到边缘时，竟慢慢聚成个小小的漩涡，旋得人眼晕。林夏想起老周的本子里写过，星砂泉的砂会“认主”，当年她掉进水池，攥在手里的星砂就是这样聚成一团，暖得像团小火苗。
“该清泉了。”枫子叔直起身，拍了拍手上的泥，“按老周的规矩，开泉前得把泉眼周围的石缝清干净，再撒把去年的新麦种，求个岁岁丰登。”
男人们回家取来铁锨和扫帚，女人们则挎着竹篮，里面装着刚蒸好的米糕——那是给清泉的人准备的，老周说过“力气活得垫垫肚子，不然泉神该笑咱小气”。林夏把蓝布衫铺在“念想屋”的门槛上，转身也拿起把小扫帚，蹲在泉眼边，小心翼翼地扫着石缝里的残雪。
扫帚尖碰到一块松动的石头，“咔哒”一声滚到一边，露出底下压着的半片瓦。瓦片边缘刻着个模糊的“木”字，林夏的心猛地一跳——那是阿木叔的记号。当年阿木叔修泉边石栏时，总爱在经手的石头瓦片上刻个“木”字，说“要是以后坏了，就知道是谁的手艺不精”。后来他去山外走商，再也没回来，大家都说是遇上了山洪，只有老周总说“他准是迷了路，等泉眼醒了，就循着泉声回来了”。
“这是阿木哥的瓦。”林夏捏着那半片瓦，指尖能摸到刻字的凹槽，“当年他说要盖间能看见泉眼的屋子，就用自己烧的瓦。”
枫子叔凑过来看了看，喉结动了动：“他走的那年，老周在泉边守了三天，说要等他回来吃新酿的酒。后来每到清明，都往泉里倒杯酒，说‘路上渴了，润润喉’。”他接过瓦片，轻轻放进“念想屋”的木架上，挨着那辆断腿的木车，“这下好了，他的瓦也回家了。”
清泉的活计干到日头偏西，泉眼的裂缝越来越宽，泉水涌得也急了，叮咚声比往日响亮了数倍，在集子里转着圈地飘。男人们坐在泉边的石头上歇脚，捧着米糕就着泉水吃，女人们则围在“念想屋”里，你一言我一语地数着今年该种些什么。
“我打算在泉边种两畦油菜，”李婶用手指在地上画着田垄的形状，“老周说过，油菜花黄的时候，泉眼里的鱼最肥。”
“那我就种点薄荷，”小艾娘接话，手里正缝着个新的布偶，“他总说泉水泡薄荷，夏天喝了解暑，去年还念叨着薄荷不够呢。”
林夏坐在门槛上，看着大家规划着日子，忽然觉得那些被时光冲淡的记忆，正随着泉水一点点涌回来。她想起阿木叔教她用竹篾编小篮子，想起老周在泉边教小艾认星砂，想起李婶把刚出炉的馒头往大家手里塞……这些碎在岁月里的片段，竟像泉眼的水一样，看似散了，实则早就在地下连在了一起，只等一个合适的时机，便汇成奔涌的暖。
“快看天上！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
众人抬头，只见泉眼上方的天空，流云正慢慢聚成个模糊的人形，衣袂飘飘的样子，像极了老周常穿的那件蓝布衫。流云飘过泉眼时，竟有几滴雨落下来，打在水面上，溅起一圈圈涟漪，涟漪散开时，水面上竟浮起一层细碎的金光，像撒了把星砂。
“是老周！”小艾拍手笑起来，指着水面的金光，“他来看咱们了！”
没人觉得这话荒唐。枫子叔舀起一瓢泉水，对着天空扬了扬：“知道你惦记着泉眼，放心吧，今年准保把它伺候得好好的！”李婶把刚蒸好的米糕放在石龛里，对着流云的方向念叨：“尝尝新米做的糕，比去年的甜。”
林夏站起身，望着那片渐渐散去的流云，突然想起老周临终前说的话。他那时躺在病榻上，气若游丝，却拉着林夏的手说：“等泉眼醒了，你就把我那件蓝布衫……晒晒，沾沾泉气，我就能……一直听着泉声了。”
她低头看了看铺在门槛上的蓝布衫，被夕阳镀上了层金边，衣角还沾着片刚落的花瓣。风从泉边吹过来，带着湿润的水汽，吹动了布衫的下摆，像有人在轻轻抚摸。
夜幕降临时，泉眼已经完全醒了。清冽的泉水汩汩地涌出来，在泉池里聚成一汪碧绿，映着升起的月牙，碎成满池的银辉。大家扛着工具往家走，脚步轻快得像踩着泉水，嘴里哼着不成调的歌，歌词里全是关于春天和收成的期盼。
林夏最后一个离开泉边。她把蓝布衫叠好，放进“念想屋”最上层的木架，紧挨着那半片刻着“木”字的瓦。转身时，她看见泉池里的鱼正聚在水面，嘴巴一张一合的，像是在说什么。
她忽然明白，老周和阿木叔从未真正离开。他们就藏在泉眼的叮咚里，藏在油菜花的香里，藏在大家热热闹闹的日子里，像这春泉初醒，带着旧年的痕，酿着新年的暖，在星砂集的岁月里，永远淌着，永远活着。
夜风掠过泉池，带起一圈涟漪，月光落在“念想屋”的窗上，把木架上的旧物都映成了剪影。林夏知道，明天一早，泉边定会挤满人，有人来挑新泉的水，有人来撒今年的麦种，有人来“念想屋”看看那些老物件——就像无数个寻常的清晨，老周在泉边喊着“快来吃米糕喽”，日子热热闹闹，暖得能焐化最后一片残雪。
(活动时间：10月01日到10月08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