入伏后的星砂集被浸在潮湿的热里，连风都带着黏黏的水汽，唯独泉边凉丝丝的，葡萄藤爬满的凉棚下，成了全集最热闹的去处。日头刚擦着西山落下去，汉子们就扛着竹凳往泉边聚，手里攥着蒲扇，嘴里哼着跑调的山歌，脚步声惊得泉渠里的蛙“扑通”跳进水里，溅起的水花打湿了渠边的薄荷，散出清清凉凉的香。
林夏端着个竹筛从家里走出来，筛子里晾着刚采的槐米，是准备给李婶做槐米茶的。她路过“念想屋”时，看见窗台上的铜酒壶被月光照得发亮，壶口对着凉棚的方向，倒像是在听底下的笑闹声。她伸手摸了摸壶身，冰凉的铜面沾着层薄露，倒像是老周生前清晨擦过的样子——那时他总说“铜器得见露水，才养得润”。
“夏姐，快来！枫子叔编了个萤火虫笼子！”小艾举着个竹编的小灯笼跑过来，灯笼缝里透出点点绿光，是被关在里面的萤火虫在亮。她把灯笼递到林夏眼前，竹篾编得歪歪扭扭，却透着股巧劲，“枫子叔说，老周爷爷以前也给你编过，说萤火虫是泉神撒的星子，夜里提着走，不撞邪。”
林夏接过灯笼，指尖触到竹篾上的毛刺，想起十岁那年的夏夜，她跟着老周去山涧捉萤火虫。他用竹篾给她编了个兔子形状的笼子，笼顶还缀着朵布做的小桂花，说“提着兔子笼，萤火虫才肯住”。后来那笼子被她弄丢在泉池里，老周捞上来时竹篾都泡散了，他却蹲在灯下拆了重编，说“丢了再做，念想不能断”。
凉棚下已经摆开了棋局，枫子叔和李婶的男人正对着石桌上的棋盘较劲。石桌上的星砂泉图案被棋盘盖了大半，只剩泉眼位置的圆坑露着，铜酒壶稳稳地坐在坑里，像个看热闹的老伙计。李婶端着个陶盆过来，里面盛着冰镇的西瓜，是用泉眼的活水镇的，瓜皮上还凝着水珠，看着就透心凉。
“吃块瓜！”李婶往林夏手里塞了块西瓜，红瓤黑籽，甜得齁人，“按老周的法子，把西瓜泡在泉边的石槽里，半个时辰就冰透了。他说这叫‘泉神赐凉’，比山外的冰窖还灵。”她指着不远处的石槽，里面还漂着个小西瓜，“留着给半夜看泉兰的人当宵夜。”
林夏咬着西瓜，目光落在石缝里的泉兰上。那株紫莹莹的花苞已经半开，露出里面嫩黄的蕊，夜风拂过，竟飘来缕极淡的香，像掺了星砂的桂花味。她想起老周说过，泉兰的香“得用心闻，急了闻不着”，此刻静下心来，果然觉得那香气丝丝缕缕的，缠在鼻尖，久久不散。
“快看天上！”不知是谁喊了一声。
众人抬头，只见夜幕上的星子密得像撒了把星砂，最亮的那颗正悬在泉眼上方，光芒忽明忽暗，像在眨眼。凉棚里的萤火虫似乎被惊动了，小艾手里的灯笼缝里透出的绿光更亮了，引得周围的流萤都往这边飞，绕着凉棚的葡萄藤打转转，绿莹莹的光点在叶影里穿来穿去，像谁撒了把会飞的星砂。
“老周说过，流萤绕泉，是泉神在清点星砂呢。”枫子叔放下手里的棋子，望着漫天流萤，“他还说，每个人的念想都会变成一颗星，落在泉眼里，等流萤飞过时，就捎着去天上。”
小艾突然指着“念想屋”的方向，那里的窗台上，铜酒壶的影子被月光拉得老长，竟和流萤的光点连成一片，像条发光的路。“你看！老周爷爷的酒壶在发光！”她跑过去摸了摸壶身，又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星子，“他是不是也变成星星了？”
林夏走过去，看见壶身上的“周”字被流萤的绿光映着，竟像是浮在铜面上，笔画里的细纹里仿佛也藏着光。她想起老周临终前，让她把这酒壶留在泉边，说“等我成了泉边的星子，还能借着壶看你们”，那时她只当是老人的胡话，此刻望着这漫天流萤和壶上的微光，突然就信了。
夜深了，凉棚下的人渐渐散了，只剩下林夏和枫子叔在收拾棋盘。枫子叔把棋子放进竹盒时，突然说：“明天该给泉兰搭个小竹棚了，看这花苞的样子，过两天该全开了。”他往石缝里撒了把新收的星砂，“老周说泉兰开花时最娇贵，得挡着露水，不然花瓣会蔫。”
林夏点头，目光落在泉眼边的石桌上。铜酒壶还稳稳地坐在圆坑里，壶口正对着天上最亮的那颗星，流萤绕着壶身飞了两圈，才慢慢飞向远处的田野。她忽然觉得，这壶里盛的或许从来不是酒，而是老周攒了一辈子的念想——是她掉进水池时攥着的半块木牌，是小艾丢在溪里的布偶，是阿木叔刻着名字的瓦片，是星砂集每个人不小心散落的时光。
露水渐渐重了，打湿了葡萄藤的叶子，滴落在石桌上，发出“嗒嗒”的轻响，像谁在慢慢啜饮。林夏锁上“念想屋”的门时，看见泉兰的花苞又绽开了些，紫莹莹的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，像是老周藏在石缝里的笑。
她知道，等明天太阳升起，泉边定会挤满来看花的人。李婶会带着新蒸的米糕，小艾会提着装满萤火虫的笼子，枫子叔会坐在石桌边，对着铜酒壶念叨新凿的棋路。而老周，就藏在流萤的微光里，藏在泉兰的花香里，藏在星砂集每个被蝉鸣和泉声填满的夜里，等着大家抬头看星时，心里泛起甜甜的暖。
夜风穿过葡萄藤的缝隙，带着流萤的翅声和泉眼的叮咚，在凉棚下打着转。林夏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星子，忽然想对那颗最亮的星说：老周，你看，星砂集的日子，正像你说的那样，被流萤照着，被星砂缀着，慢慢淌，慢慢暖，从来没断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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