泉兰是在黎明时分全开的。林夏被窗棂上的光影晃醒时,天刚蒙蒙亮,泉边的蝉鸣还没起,只有露水从葡萄藤上滴落的轻响。她推开“念想屋”的门,一眼就看见石缝里那簇紫莹莹的花——六片花瓣舒展着,像只停在绿叶间的紫蝶,花心的嫩黄沾着星砂粒,被晨露浸得发亮。
“开得真好。”身后传来李婶的声音,她手里捧着个粗瓷盘,盘里是刚蒸好的米糕,上面撒着碎桂花,“我起夜时听见泉边有动静,猜是花开了,果然没猜错。”她把米糕放在石桌上,对着泉兰拜了拜,“老周要是在,指定得蹲这儿看半天,还得说‘这花比镇上绣娘的丝线还艳’。”
林夏凑近了看,花瓣边缘泛着极细的银辉,像是被月光镀过。她想起老周的本子里写过,泉兰“开时引蝶,落时化砂”,正想着,就见一只彩蝶从泉眼方向飞来,翅膀上带着蓝黑相间的花纹,轻轻落在泉兰的花瓣上,翅膀扇动时,带起的风让星砂粒簌簌往下掉。
“小艾说要采些星砂做香囊。”李婶往“念想屋”里看了看,“她昨儿翻出老周留下的花布,说要缝成蝴蝶形状,装着星砂和泉兰花瓣,说这样能留住香味。”她指着木架上的半块瓦,“阿木哥的瓦上,被她偷偷画了只蝴蝶,说‘蝴蝶能引路,说不定阿木叔能跟着蝴蝶回来’。”
林夏走过去看,那半片刻着“木”字的瓦上,果然多了只歪歪扭扭的蝴蝶,是用炭笔描的,翅膀上还点着几点星砂,想必是小艾连夜画的。她指尖抚过瓦面的刻痕,突然想起阿木叔走的那年,老周也是这样在瓦上画蝴蝶,说“蝴蝶认路,他见了,就知该回家了”。
“枫子叔在石桌上刻字呢。”李婶往泉边努了努嘴。
林夏抬头,见枫子叔正拿着錾子,在石桌的边缘凿着什么。晨光落在他佝偻的背上,把影子拉得老长,与石桌上的星砂泉图案交叠在一起。她走过去时,看清他凿的是行小字:“星砂历四十五年,泉兰始开,引蝶三只。”
“老周的本子里记着泉砂变迁,我得把花开的事也刻上。”枫子叔擦了擦錾子上的石粉,“等以后他回来了,一看就知这些年泉边的新鲜事。”他往铜酒壶里倒了些新酿的桂花酒,酒液在壶里晃出细碎的光,“给他留着,等他回来喝。”
日头渐渐升高,来看泉兰的人多了起来。小艾提着个竹篮跑过来,篮子里装着刚缝好的香囊,蝴蝶形状的布面上绣着星砂泉的图案,针脚歪歪扭扭的,却透着认真。“夏姐,你闻!”她举起一个香囊,里面的泉兰花瓣混着星砂,散出清冽的香,“老周爷爷说过,带星砂的香囊能安神,我给‘念想屋’也挂了一个。”
林夏往屋里看,香囊被挂在木架最上层,挨着那半块泉神牌,风一吹,香囊轻轻晃着,蝴蝶翅膀上的丝线闪着光,倒像是真的在飞。她忽然发现,老周留下的那本旧本子被摊开在桌上,页面上放着支磨秃的毛笔,旁边还压着张新裁的草纸——是枫子叔昨晚找出来的,说要接着记星砂集的事。
“我给本子添了新事。”小艾凑过来说,指着草纸上的字,那是她用炭笔写的歪扭小字:“今日泉兰开,蝴蝶来做客,小艾的香囊做好了,老周爷爷肯定喜欢。”她又画了个咧嘴笑的小人,手里举着个香囊,“这是老周爷爷。”
泉边的蝉鸣又稠了起来,混着大家的笑闹声,漫过凉棚,漫过“念想屋”的窗棂。林夏坐在石桌边,看着铜酒壶里的桂花酒映着泉兰的影子,突然觉得那些被时光藏起来的牵挂,正像这酒香一样,慢慢漫出来,缠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午后,蝴蝶渐渐多了起来,围着泉兰飞个不停,连带着泉渠边的薄荷田都热闹起来。李婶把凉棚下的竹凳摆得整整齐齐,说“等傍晚纳凉时,得给蝴蝶也留个落脚的地”。枫子叔则蹲在泉眼边,往石缝里填新收的星砂,说“得让泉兰扎根稳些,明年能开得更旺”。
林夏翻开老周的旧本子,指尖抚过那些泛黄的纸页。上面记着泉眼干涸的日子,记着修石栏的细节,记着她掉进水池的那天……最后一页的空白处,不知被谁用毛笔添了行新字,是枫子叔的笔迹,笨拙却有力:“泉兰开,故人念,星砂集的日子,还长着呢。”
夕阳西下时,泉兰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落在石桌的刻字上。林夏往铜酒壶里添了些泉水,酒液混着泉水晃出涟漪,像老周笑起来时眼角的皱纹。她知道,等夜幕降临时,流萤还会绕着泉兰飞,大家还会坐在凉棚下说笑着,老周留下的念想,会像这泉兰的香一样,慢慢漫过星砂集的每个日子,岁岁年年,从未散去。
风穿过葡萄藤,带着泉兰的香和桂花酒的甜,在凉棚下打着转。林夏合上旧本子,把它放回木架上,与新写的草纸放在一起。她忽然明白,所谓团圆,从来不是人都聚在一处,而是有人记得你,有人接着你未竟的事,有人把你的牵挂,慢慢酿成新的时光。
(活动时间:10月01日到10月08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