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砂集的东风带着湿漉漉的暖,吹化了泉边最后一捧残雪。林夏蹲在泉兰的石缝旁,指尖拂过新冒的嫩芽——嫩绿色的芽尖顶着层薄皮,像裹着层透明的纱,旁边还钻出几株细弱的草,叶片上沾着星砂粒,被阳光照得亮晶晶的。
“薄荷该分株了。”李婶挎着竹篮从田埂走来,篮子里的荠菜带着泥土的腥气,“老周说过,春分前分株,根能扎得深,夏天割三茬都不蔫。”她往薄荷田的方向努了努嘴,那里的薄荷已经蹿得半尺高,叶片挤挤挨挨的,“小艾正学着分株呢,说要按老法子,每兜留三个芽,多了少了都不成。”
林夏走过去时,小艾正蹲在田里,手里捏着把小铲,小心翼翼地把薄荷根分开。她额头上渗着细汗,鼻尖沾着点泥,像极了当年跟着老周学种豆的模样。老周那时总说“分株就像分家,得让每棵苗都带着土,才不怯生”,此刻小艾把分好的薄荷苗放进铺着湿土的竹篮,动作轻得像在捧易碎的瓷。
“枫子叔在修凉棚的木架。”小艾抬头喊,声音带着点喘,“说去年的藤把架子缠得太密,得松松绑,不然新藤没处爬。”她指着凉棚的方向,枫子叔正踩着木梯,手里拿着斧头砍断枯藤,松木的清香混着藤叶的涩味飘过来,“他还说要在架上多钉几个木钩,好挂今年的新灯笼。”
“念想屋”的窗台上,铜酒壶被移到了阳光最足的地方,壶口对着薄荷田的方向。林夏走过去摸了摸壶身,温热的铜面沾着层细尘,她用软布擦了擦,壶身上的“周”字在光线下泛着温润的光,笔画里的星砂像是活了过来,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滚动。
“阿木叔的瓦片旁,我放了把新采的荠菜。”小艾不知何时跟了过来,指着木架上层,“老周爷爷的本子里写着,荠菜能明目,阿木叔以前总说眼睛涩,说不定闻着味能舒坦些。”她又指着褪色的布偶,“我给它缝了件新衣裳,用的是染了泉兰色的布,好看不?”
布偶的新衣裳是淡紫色的,针脚歪歪扭扭,却透着认真。林夏想起老周当年给布偶补补丁,也是这样笨手笨脚的,针脚大得能塞进颗麦粒,却总说“粗针大线才结实,经得住孩子扯”。那时她嫌丑,此刻看着布偶穿着新衣裳,倒觉得比任何精致的玩偶都顺眼。
午后的泉眼泛着粼粼的光,一群小鱼在水面游弋,尾巴搅起的涟漪里,映着凉棚的影子和天上的流云。枫子叔修完木架,扛着斧头往泉边来,路过石桌时,伸手摸了摸新刻的棋盘,“等薄荷长够高,就来下盘‘星砂泉’棋,用新采的圆石子当棋子。”
他往泉里扔了块饼屑,小鱼立刻围拢过来,争抢的样子引得大家笑起来。林夏看着鱼群,忽然想起老周说过“泉里的鱼通人性,你对它好,它就常来陪你”。有年她生病没胃口,老周就在泉边钓了条小鱼,熬成奶白的汤,说“鱼是泉神派来的,喝了就有力气”。
“该给‘念想屋’换盏新油灯了。”李婶往屋里看了看,旧灯盏的灯芯已经短得快够不着油,“我家那口子新做了个陶灯,青灰色的,上面刻着泉眼的图案,说比旧的亮堂。”她把新灯盏摆上木架,往里面添了些新榨的菜籽油,“老周爱干净,灯盏亮了,他看着也舒坦。”
暮色降临时,薄荷田已经分好了株,新栽的幼苗在晚风里轻轻晃,像一排站军姿的小士兵。林夏往泉边撒了把麦种,是枫子叔特意留的新种,“老周说春分撒麦,能赶在芒种前抽穗,颗粒饱满”。麦种落在湿土里,发出“沙沙”的轻响,像谁在低声絮语。
她锁门时,看见泉兰的嫩芽又长高了些,芽尖的薄皮已经裂开,露出里面更嫩的绿。凉棚的木架上,新钉的木钩在余晖里闪着光,像在等新藤爬上来,等新灯笼挂起来。
夜风带着薄荷的清香掠过泉渠,林夏抬头望了望渐暗的天,忽然觉得老周就站在凉棚下,手里举着那枚铜酒壶,正笑着看新栽的薄荷苗,看石缝里的泉兰芽,看星砂集的土地上,那些破土而出的新希望。
春天的故事,才刚刚开始。而那些藏在旧时光里的牵挂,早已顺着东风,钻进了新岁的土壤,等着在某个寻常的清晨,结出满集的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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