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年初一的星砂集，被一层薄薄的日光裹着。雪在檐角化成细流，顺着瓦当滴下来，在地上敲出“嗒嗒”的响，像谁在数着新岁的时辰。林夏推开“念想屋”的门时，正看见小艾踮着脚往门楣上挂红绸，绸带被风一吹，拂过春联的纸面，留下淡淡的红痕，倒像是老周用毛笔晕开的朱砂。
“夏姐，枫子叔在泉边摆了糖塔！”小艾的声音裹着寒气飘过来，她手里还攥着半串糖葫芦，糖衣在阳光下闪着亮，“按老周爷爷说的，用泉边的青石板搭底座，一层芝麻糖一层麦芽糖，说这样‘甜能漫进新岁的根里’。”
林夏走过去，见泉边的青石板上果然堆着座糖塔，金灿灿的糖层叠着，顶端插着面小小的红旗，是小艾用红纸剪的。枫子叔正蹲在旁边，往糖塔周围撒星砂，细白的砂粒围着糖塔铺成圈，像给甜意镶了道银边。“老周说过，年初一的糖得让过路的孩子尝，”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砂，“甜了嘴，才能甜整年。”
几个穿新衣的孩子已经围了过来，小手在嘴边擦了又擦，眼睛盯着糖塔发亮。枫子叔笑着掰下小块糖递过去，孩子们攥着糖跑开，笑声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，扑棱棱地掠过“念想屋”的窗，翅膀带起的风让油灯的火苗晃了晃。
“李婶蒸了枣糕，”林夏往集子深处望了望，炊烟正从各家屋顶升起，混着淡淡的枣香，“说要给‘念想屋’的旧物也‘沾沾新气’。”她转身进屋，见木架上果然摆着块枣糕，就放在铜酒壶旁边，枣子的红映着铜色的壶身，暖得像幅画。
阿木叔的瓦片旁，多了个小小的布包，是小艾娘连夜缝的，里面装着新收的红豆。布包上绣着个歪歪扭扭的“春”字，线脚里还沾着点星砂——想来是小艾帮忙穿线时不小心蹭上的。林夏指尖抚过布包，忽然想起阿木叔走前，曾说要在泉边种片红豆，“红豆生泉边，相思能结果”，如今虽没人种红豆，这布包里的暖意，倒像是替他圆了愿。
“泉眼的水更活了。”枫子叔走进来，手里拿着个竹瓢，瓢里盛着泉眼的水，清冽得能看见底，“你看这水纹，一圈圈往外扩，老周说这是‘泉神在笑’，准是个好年成。”他把水倒进铜酒壶，壶里的水“咕嘟”响了声，像在回应。
午后的阳光透过葡萄藤的枯枝，在地上投下稀疏的影。林夏和枫子叔坐在凉棚下，看着孩子们围着糖塔打闹，小艾举着糖葫芦追在后面，笑声惊得泉渠里的鱼又跳了起来。李婶端着枣糕走过来，分给两人，枣泥的甜混着麦香在舌尖化开，像老周当年做的米糕味道。
“等雪化透了，就把老槐树下的新酒坛挪个地，”枫子叔咬了口枣糕，“离泉渠再近些，让酒气能顺着水流遍集子。”他往“念想屋”的方向努了努嘴，“还得给木架刷层新漆，保护那些旧物，让它们能陪咱更久。”
林夏望着泉眼，水面上的星砂还在轻轻晃，像撒了把会动的碎银。她忽然发现，泉兰的石缝里，竟冒出了点新绿，是顶破雪层的嫩芽，嫩得能掐出水来。“枫子叔，你看！”她指着石缝，眼里的光比阳光还亮，“泉兰醒了！”
枫子叔凑过去看，手在石缝边轻轻拢了拢，像是怕惊着嫩芽：“比去年早醒了三天，定是闻着新岁的甜气了。”他抬头望了望“念想屋”，“老周要是见了，指定得蹲这儿守着，说‘这芽得天天瞅着，才知它想往哪长’。”
暮色漫上来时，孩子们已经散去，糖塔只剩下个底座，沾着星砂粒，像块凝固的甜。林夏把剩下的糖块收进竹篮，准备明天给泉兰的嫩芽当“养料”——老周说过，“甜能养万物，连石头沾了糖都能发芽”。
她锁门时，看见铜酒壶里的泉水映着晚霞，红得像杯新酿的酒。壶身上的“周”字被水浸得愈发清晰，笔画里的星砂在光线下闪，像谁藏在里面的祝福。凉棚下的篝火余烬还在冒烟，混着枣糕的香，飘向泉眼的方向。
林夏知道，这个新岁，泉边的薄荷会再发芽，葡萄藤会再爬满凉棚，泉兰会再开出紫莹莹的花。而老周留下的那些旧物，会在“念想屋”里被日日擦拭，被时时惦念，像泉眼的水一样，永远鲜活，永远温暖。
夜风穿过泉渠，带着新岁的气息和旧年的暖意，在星砂集的街巷里漫着。林夏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星，最亮的那颗依旧悬在泉眼上方，像老周的眼睛，正笑眯眯地看着这满集的新生与延续。
新岁的泉声，已经奏响了新的篇章。而那些藏在旧时光里的牵挂，会跟着泉声，淌过一个又一个热热闹闹的年头，永不谢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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