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砂集的夏夜被蛙鸣泡得发胀。泉渠里的青蛙不知疲倦地叫着,“呱呱”声混着泉眼的叮咚,在凉棚下织成张绵密的网。林夏坐在石桌边,手里摇着蒲扇,看月光透过葡萄藤的新叶,在棋盘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撒了把会动的星砂。
“夏姐,你看我种的向日葵!”小艾举着个花盆从田埂跑来,盆里的向日葵苗顶着嫩黄的花盘,歪歪扭扭地朝着月亮的方向,“按老周爷爷说的,每天转三次盆,让花盘跟着光走,说这样结的籽才饱满。”她把花盆放在泉边的石台上,“就摆在泉兰旁边,让它们做个伴。”
泉兰早已抽成丛,叶片舒展如带,紫莹莹的花苞又鼓了些,比去年多冒出三个,像藏在叶间的紫星星。林夏想起老周说过“泉兰爱热闹,旁边得有活物陪着”,此刻看着向日葵苗歪向泉兰的样子,倒真像两个凑在一处说悄悄话的孩子。
“枫子叔在修渔网呢。”李婶端着盆井水镇的西瓜走过来,瓜皮上的水珠滚落在石桌上,洇出小小的湿痕,“说泉渠里的鱼肥了,明早要撒网,给‘念想屋’添碗鲜鱼汤。”她往木架上看了看,铜酒壶被擦拭得锃亮,壶口插着根新摘的薄荷,“小艾插的薄荷,说能给老周的酒壶添点清气。”
林夏拿起酒壶闻了闻,薄荷的凉混着铜器的腥,竟有种熟悉的味道。她想起小时候,老周总在酒壶里插枝薄荷,说“热天喝口带气的,比冰窖还舒坦”。有次她偷喝了半壶,被薄荷呛得直咳嗽,他却蹲在旁边笑,说“丫头片子,知道啥叫透心凉了吧”。
蛙鸣渐稠时,枫子叔扛着渔网过来了。网眼上还沾着去年的水草,他坐在石桌边,用麻线仔细补着破损的地方,手指穿梭的样子,像老周当年缝补布偶的补丁。“老周的渔网比这张密,”他抬头笑了笑,“说泉里的小鱼仔也得护着,网眼大了才漏得掉,不然来年没鱼尝鲜。”
小艾抱着老周的本子蹲在旁边,借着油灯的光翻看着,忽然指着某页喊:“这里写着‘蛙鸣三更,泉水温三分’,现在是不是三更了?”她跑向泉边,用手试了试水温,回来时一脸惊奇,“真的!比傍晚暖点!老周爷爷咋啥都知道?”
林夏望着泉眼的方向,月光在水面碎成银片,蛙鸣从水底浮上来,带着温吞的水汽。她忽然觉得,老周从未离开过这方水土——他藏在蛙鸣里,藏在泉温里,藏在小艾记满新叶的本子里,藏在枫子叔补网的麻线里,像这夏夜的风,看不见,却处处都在。
“该给向日葵浇水了。”小艾提起水壶往泉边去,脚步踩在湿泥上,发出“噗嗤”的轻响。她给向日葵浇完水,又往泉兰的石缝里撒了把星砂,“老周爷爷说星砂能当肥,明天肯定又能冒新叶。”
夜深时,蛙鸣渐渐歇了。李婶收拾好瓜皮,枫子叔把补好的渔网挂在凉棚的木架上,网眼在月光下透着亮,像张筛星的网。林夏往油灯里添了些油,看着火苗跳了跳,把木架上的旧物都映成了剪影——阿木叔的瓦片上,红绳系的蝴蝶结还在晃;褪色的布偶靠着新布偶,像一对依偎的姐妹;铜酒壶里的薄荷,叶片上还沾着星砂粒。
她知道,等明天太阳升起,枫子叔会提着渔网去泉渠,小艾会蹲在泉边数向日葵的新叶,李婶会把刚熬好的鱼汤端进“念想屋”,说“老周,尝尝今年的新鱼”。而那些藏在旧物里的念想,会跟着泉声,跟着蛙鸣,跟着星砂集每个热热闹闹的夏夜,慢慢淌向又一个饱满的秋天。
夜风带着薄荷的凉掠过窗棂,林夏合上老周的本子,轻轻放回木架。油灯的光晕在纸页上晃,小艾新添的向日葵图案,像颗小小的太阳,正朝着泉眼的方向,慢慢生长。
(活动时间:10月01日到10月08日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