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砂集的暑气是被蝉鸣拖来的。老槐树上的蝉从早到晚唱个不停,声浪裹着热浪,把泉边的空气烤得发黏,唯独葡萄藤爬满的凉棚下,藏着片沁人的荫凉。林夏踩着被晒得发烫的石板往泉边去,手里拎着个竹篮,里面装着李婶刚蒸的绿豆糕,油布裹着的糕点透出淡淡的薄荷香。
“夏姐,快来数葡萄!”小艾趴在凉棚的栏杆上,手里举着根细竹竿,小心翼翼地拨弄着藤叶,“又熟了十五颗,紫得发黑,肯定甜!”她转头时,额角的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胸前的布偶上——那是旧布偶的“妹妹”,被她缝了块新的紫布裙摆,说是“跟泉兰的花一个色”。
林夏走过去,见葡萄藤的新枝已经爬过凉棚的横梁,把木架遮得严严实实,叶片间垂下串串青的紫的果,像挂着串彩色的珠子。她想起老周去年此时说的话:“藤要爬得高,才知天有多蓝;果要挂得密,才知土有多厚。”那时他用竹竿把新藤往架上引,粗糙的手掌绕着藤蔓打圈,说“得让它自己缠牢,才经得起风雨”。
“枫子叔在石桌上刻新的棋谱呢。”小艾往泉眼的方向努嘴,“说叫‘藤缠泉’,棋子得走曲线,像葡萄藤绕着泉眼转。”她指着石桌边缘新凿的纹路,那些蜿蜒的刻痕果然像极了泉渠的走向,“他说老周爷爷要是在,准能赢他三盘。”
林夏走过去时,枫子叔正用布擦去石桌上的石粉。新刻的棋谱里,楚河汉界被换成了圈状的“泉眼”,棋路绕着泉眼盘桓,像水流在地上画出的痕。他拿起那枚铜酒壶,往泉眼形状的凹槽里放了放,壶底与石面贴合的瞬间,发出“咔嗒”一声轻响,倒像是老周当年锁“宝贝箱”的声音。
“泉兰的花苞快开了。”枫子叔往石缝边瞥了眼,那里的紫花苞鼓得像要裂开,“比去年早了五天,许是今年藤荫厚,护得它暖。”他从怀里掏出个小陶罐,里面装着晒干的泉兰旧花瓣,“李婶说用这泡茶,加两颗新摘的葡萄,能解暑气。”
正说着,李婶挎着竹篮来了,篮子里装着刚从泉渠里捞的菱角,青褐色的菱壳上还挂着水草。“煮菱角的水得用泉眼的活水,”她把菱角倒进石桌上的陶盆,“老周说‘菱角恋泉,水活了才甜’,等会儿煮好,给‘念想屋’的旧物也摆两个,沾沾鲜气。”
凉棚下的石凳被晒得发烫,林夏铺了层李婶缝的蓝布垫,布垫上绣着星砂泉的图案,针脚里还沾着点星砂粒。她坐下时,听见“念想屋”里传来“沙沙”声,原来是小艾在翻老周的本子,她正用炭笔在新页上画葡萄藤,藤上结的果子被涂成紫黑两色,旁边写着“颗数十五,味甜”。
“你看这里。”林夏指着老周写的某页,上面记着“蝉鸣最盛时,泉水温至五度,可镇西瓜”,字迹旁画了个小小的西瓜,瓜纹歪歪扭扭的,“他总爱把瓜果和泉性记在一处,说‘万物连着泉,记清了才知怎么疼’。”
小艾的指尖在那页纸上轻轻摩挲,忽然抬头笑:“我能把今天的葡萄画在旁边吗?就像老周爷爷那样,让新果子挨着旧字迹。”她拿起炭笔,在空白处画了串葡萄,颗颗饱满,还特意给最紫的那颗点了个小黑点,说是“像老周爷爷笑起来的痣”。
日头偏西时,煮菱角的香味漫了开来。李婶把菱角盛在粗瓷碗里,分发给众人,菱肉的清甜混着泉的甘冽,在舌尖漫开时,暑气消了大半。大家坐在凉棚下,手里剥着菱角,看着泉渠里的水被夕阳染成金红,听着蝉鸣渐渐变得慵懒,像在哼着支老调子。
林夏望着藤叶间漏下的光斑,忽然觉得老周就坐在对面的石凳上,手里剥着菱角,嘴角沾着点菱肉的白,正笑着看小艾画葡萄,看枫子叔摆棋局,看星砂集的暑日里,那些被藤荫护着的暖。
葡萄藤的影子在石桌上慢慢拉长,像谁写下的未完的信。林夏知道,等夜幕降临时,流萤会绕着泉兰飞,蝉鸣会低成呢喃,老槐树下的新酒又会多藏一天。而那些藏在旧物里的念想,早已顺着藤蔓,爬上凉棚的顶,把星砂集的日子,遮得愈发阴凉,愈发热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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