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砂集的夏夜浸在葡萄香里。凉棚上的葡萄串又紫了些，沉甸甸地坠着，把藤条压得弯弯的，偶尔有熟透的果子“咚”地掉在石桌上，裂开的果肉淌出紫黑色的汁，像老周墨锭里研出的浓墨。林夏坐在竹席上，手里摇着蒲扇，看流萤在泉兰的叶间穿飞，绿光与紫花苞交相辉映，像谁打翻了装星砂的匣子。
“夏姐，西瓜冰好了！”小艾抱着个圆滚滚的西瓜跑过来，瓜皮上还沾着泉眼的湿泥，“按老周爷爷说的，泡在泉边的石槽里整整三个时辰，你摸，凉得能结霜！”她把西瓜放在石桌上，用刀轻轻一磕，瓜“咔嚓”裂开，红瓤黑籽，甜香混着水汽漫开来，“我数了，正好二十八瓣，每人两瓣还剩四瓣，给‘念想屋’的旧物留着。”
林夏拿起一瓣西瓜，咬下去时汁水顺着下巴淌，甜得让人眯起眼。她想起去年此时，老周也是这样在石槽里冰西瓜，蹲在槽边守着，说“冰得不够透，甜气跑一半”。有次她等不及，偷偷捞起半熟的瓜就啃，被他笑着敲了敲额头，说“丫头急啥，好滋味得等”。此刻石槽里的水还泛着涟漪，像老周没来得及收的笑。
“枫子叔在闻新酒呢。”李婶往老槐树的方向努了努嘴，枫子叔正蹲在树下，耳朵贴着埋酒坛的土，时不时用手扒开点浮土，“他说今年的酒该有香味了，老周说过‘藏满百日，坛底出香’，算算日子正好。”她手里拿着块蓝布，正往铜酒壶上盖，“夜露重，得给老周的酒壶遮遮，别让潮气浸了铜。”
林夏走过去时，枫子叔刚扒开层土，一股淡淡的酒香混着槐叶的苦飘过来，不似“团圆酿”那般醇厚，却带着清冽的泉气。“你闻这味，”他抬头笑，眼角的皱纹里盛着光，“比去年的新酒多了点甜，准是泉兰的根渗了灵气进去。”他又把土盖好，拍得实实的，“还得藏着，等泉兰谢了再开坛，才合老周的规矩。”
流萤渐渐多了起来，绕着凉棚的藤叶打转转，绿光在葡萄串上晃，把紫黑的果照得像缀满星子的串。小艾举着老周的本子，借着流萤的光在上面写：“星砂历四十六年，瓜熟，酒香初透，萤飞满棚”，后面画了只萤火虫，翅膀上点着密密麻麻的星砂粒。
“你看这页。”林夏指着老周写的“流萤聚时，泉底星砂动”，字迹被岁月磨得浅了，却透着股认真，“他总说流萤是泉神派来的信使，能把地上的事告诉泉底的星砂。”
小艾把本子贴在胸口，像是怕流萤的光惊扰了字迹：“那它们会不会告诉老周爷爷，我们都在等他的新酒？”她往泉眼的方向跑了几步，对着水面上的萤光喊，“老周爷爷，酒香啦！等开坛时给你留最满的一碗！”
夜渐深时，西瓜的甜气和酒香缠在一处，随着风在凉棚下打旋。林夏往“念想屋”里摆了两瓣西瓜，一瓣放在铜酒壶旁，一瓣挨着阿木叔的瓦片，瓜瓤的红映着铜的褐、瓦的灰，像幅热闹的画。她想起老周总爱把好吃的分给旧物，说“物件陪久了，也是家里人”。
枫子叔收起棋盘时，石桌上的西瓜汁已经凝成了暗红的痕，像老周没写完的字。他往泉眼的方向泼了点洗瓜水，水珠落在水面，惊得流萤飞起来，绿光一闪一闪的，像谁在泉底眨眼睛。“该歇了，”他拍了拍林夏的肩，“明天还得给葡萄藤松松土，老周说过‘夜露养根，白日长果’。”
林夏锁门时，流萤正往泉兰的花苞飞，绿光在紫瓣上停了停，又飘向老槐树的方向。她知道，等明天太阳升起，石槽里会换上新的泉水，葡萄藤会抽出新的卷须，老槐树下的酒坛还会继续藏着，让香味一点点往土里钻，往泉眼里渗。
夜风带着酒香掠过泉渠，林夏抬头望了望棚顶的葡萄串，忽然觉得老周就坐在藤荫里，手里捧着瓣西瓜，正笑着看流萤飞，看新酒坛，看星砂集的夏夜里，那些藏在等待里的甜。
流萤的光还在亮，像无数双眼睛，看着这满棚的果香，看着这渐浓的坛香，看着星砂集的日子，在等待里慢慢酿成更厚的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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