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砂集的年关带着甜香。家家户户的屋檐下都挂起了腊肉和腌鱼，炊烟里混着蒸米糕的甜气，连泉渠的水都像是被染了味，淌过青石板时，漾着淡淡的桂花香。林夏踩着满地的鞭炮碎屑往“念想屋”去，手里拎着串刚买的红灯笼，竹骨上还沾着点金粉，晃一晃，像提着串会发光的星砂。
“夏姐，快来贴门神！”小艾举着两张红纸门神跑过来，额头上沾着点浆糊，像只偷喝了米浆的小猫，“枫子叔说按老周爷爷的规矩，门神得往门楣上挪半寸，说这样‘能挡三灾，引五福’。”她把门神往门上比了比，歪歪扭扭的，却透着股认真，“你看这门神手里的剑，像不像泉边的竹竿？”
林夏接过门神，往门楣上刷浆糊。浆糊是李婶用新米熬的，稠得能拉出丝，混着点桂花糖的甜。她想起去年此时，老周也是这样教小艾贴门神，粗糙的手掌扶着孩子的小手，说“贴歪了不怕，心诚了，门神就认家”。那时浆糊沾了小艾一脸，老周笑得直咳嗽，手里的浆糊碗晃出了边，在门柱上留下块浅黄的痕，如今那痕迹还在，像枚印在时光里的戳。
“李婶在蒸年糕，说要给‘念想屋’的旧物也沾沾新气。”小艾往集子深处望了望，炊烟正从李婶家的烟囱里冒出来，卷着白汽往泉眼的方向飘，“她还说，老周爷爷最爱的芝麻馅，得留着最大的那块，摆在铜酒壶旁边。”
林夏推门进屋，炭盆里的火正旺，把木架上的旧物都烤得暖融融的。阿木叔的瓦片旁，摆着串新穿的红豆，是小艾娘昨夜串的，红得像颗颗小灯笼；褪色的布偶被换上了件蓝布新衣，针脚虽然歪歪扭扭，却绣着个小小的“周”字，是小艾跟着李婶学的；铜酒壶的把手上，系着条新红绳，绳尾缀着颗磨得光滑的星砂，想来是枫子叔找的——他总说“老物件得添点新东西，才像过日子”。
“枫子叔在翻老周的旧帖子呢。”小艾指着桌角的木盒，里面装着老周历年写的春联底稿，纸页泛黄发脆，却被仔细地用棉纸包着，“他说要照着老周的笔迹写新联，说‘字像了，念想就接得上’。”
林夏走过去，见枫子叔正对着张旧帖临摹。老周的字歪歪扭扭，却带着股劲儿，像泉渠里的石头，硬邦邦的却透着活气。枫子叔的笔锋偏软，写了几遍都不像，急得直挠头：“这‘泉’字的最后一笔，老周总爱往左下撇，说‘得顺着泉渠的流向’，我咋就写不出那股劲？”
小艾凑过去，用手指在桌面上画：“你看，像这样，手腕往下压，再猛地勾回来，像泉眼的水撞到石头上！”她画得认真，鼻尖几乎碰到桌面，倒像是老周当年教她写字的模样。
李婶端着年糕进来时，正撞见这一幕，忍不住笑：“老周要是在，指定得说‘写字跟揉面似的，得有韧劲’。”她把年糕摆在木架上，芝麻馅的油光锃亮，“最大的这块给老周，旁边这块给阿木哥，咱星砂集的年，一个都不能少。”
年糕的甜香漫开来，混着炭盆的烟火气，把屋子填得满满当当。林夏翻开老周的旧帖子，最底下压着张泛黄的纸，上面用朱砂写着“星砂集阖家平安”，字迹被岁月磨得浅了，却仍能看出落笔时的郑重。她想起老周每年除夕都要写这样一张纸，贴在“念想屋”的正中央，说“这字能镇宅，让泉神都护着咱”。
“我来写今年的！”小艾突然举手，从枫子叔手里抢过毛笔，蘸了点朱砂，在新裁的红纸上歪歪扭扭地写起来。“星”字的撇拉得太长，“砂”字的点像颗星砂，“集”字的竖歪歪扭扭，倒像是泉渠的走向。她写完举起来，纸角被风吹得抖，却笑得一脸得意：“老周爷爷肯定喜欢，这字里有泉的劲儿！”
枫子叔接过纸，小心地用浆糊贴在屋中央，刚好盖住去年的旧痕。新红的纸映着朱砂字，在炭盆的火光里泛着暖光，像团跳动的火。林夏望着那字，忽然觉得老周就站在纸前，正用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，轻轻抚过纸面，说“小艾的字，比我当年强多了”。
年三十的傍晚，泉边聚满了人。枫子叔在凉棚下点了堆篝火，松针在火里“噼啪”作响，青烟打着转往天上飘；李婶把蒸好的米糕分给孩子们，芝麻馅的甜混着泉的清，在舌尖漫开；小艾举着自己写的红帖，跑向泉眼，把纸轻轻放在水面上，看着它顺着水流漂向远处，说“让泉神也看看咱的新帖”。
林夏站在“念想屋”的门口，看着篝火映红的脸，听着孩子们的笑闹声，鼻尖忽然一酸。她想起老周说过，“年关是根绳，能把散在日子里的念想都串起来”，此刻看着满集的暖光，看着木架上的旧物新痕，看着小艾那张歪歪扭扭的红帖，突然懂了——所谓团圆，从来不是人守在一处，而是有人记得你贴门神的习惯，有人学着你写字的笔锋，有人把你的牵挂，酿成新岁里的甜。
炭盆里的火渐渐弱下去，年糕的甜香却更浓了。林夏往铜酒壶里倒了点新酿的桂花酒，酒液在壶里晃出金波，映着屋中央的红帖，像把整个年关的暖都盛在了里面。她知道，等初一的太阳升起，孩子们会来“念想屋”讨糖，枫子叔会在泉边摆上新的棋局，李婶会端来刚煮的饺子，说“老周，尝尝新岁的味”。
而那些藏在旧帖里的痕，那些写在新纸上的字，会像泉渠的水一样，一环扣着一环，把星砂集的年，过成老周希望的模样——热热闹闹，甜甜蜜蜜，岁岁年年，永不散场。
夜风卷着烟火气掠过泉渠，林夏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星，最亮的那颗依旧悬在泉眼上方，像老周的眼睛，正笑眯眯地看着这满集的暖。年关的香，在星砂集的空气里漫着，酿着，要漫过一整个新的春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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