谷雨的雨总带着股韧劲,不大,却下得绵密,把星砂集的青石板路润得发亮。林夏站在“念想屋”的廊下,看着檐角的水珠连成线,滴在阶前的青苔上,晕开一小片深色的痕。廊边的老槐树抽出了新叶,嫩得能掐出水来,叶片上的雨珠顺着脉络滚,像谁在叶尖挂了串碎银。
“夏姐,船修好了!”阿武的声音穿透雨幕,带着点兴奋的颤音。他披着件打补丁的蓑衣,裤脚卷到膝盖,露出小腿上沾着的河泥,“老陈师傅说,这木船的龙骨还结实,换了新的帆,今个就能下水试试!”
林夏跟着阿武往河边走,脚下的石板路滑溜溜的,得踩着青苔少的地方走。河边的芦苇刚没过膝盖,绿得泛着油光,风一吹,齐刷刷地往一边倒,露出藏在里面的木船。船身是去年从河里捞上来的旧船,板壁上还留着水浸的深色印子,新换的白帆在雨里微微鼓着,像只展翅的水鸟。
“老陈师傅说,这船以前是跑货运的,能装二十石粮食。”阿武用袖子抹了把脸上的雨,指着船尾的刻字,“你看这‘顺安号’,还是当年的船名呢。他说修好后,咱集子就能自己运货,不用再求镇上的船行。”
林夏摸着船帮的木纹,木头被雨水泡得发胀,指尖能感受到纹理里的潮气。她想起去年捞船时的情景,十几个汉子泡在刺骨的河水里,用撬棍一点点把船身从河泥里撬出来,老陈师傅站在岸边喊号子,声音哑得像破锣:“左使劲!哎——右松点!龙骨别磕着石头!”
那时小艾也在,披着她娘的旧蓑衣,举着个瓦罐给大家递热水,罐沿的漆都掉光了,露出里面的粗陶。“夏姐,老陈师傅说,这船以前救过他的命。”阿武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,“二十年前他跑船遇着风浪,就是这‘顺安号’把他从水里捞上来的。”
雨忽然大了些,打在新帆上“啪啪”响。老陈师傅戴着顶斗笠,正蹲在船舷边钉最后一颗铆钉,锤子敲下去,“叮”的一声脆响,在雨里传得老远。“丫头,来试试掌舵!”他抬头喊,皱纹里都夹着笑,“这船认人,你多摸摸,它就听你的。”
林夏握住舵柄,木质的把手被磨得光滑,带着点温热——是老陈师傅反复摩挲过的温度。她轻轻一转,船身果然缓缓掉了个头,船头劈开水面,溅起的水花打在芦苇上,惊起几只白鹭,扑棱棱地往天上飞。
“顺安号,顺安号……”她低声念着船名,忽然明白老陈师傅为什么执意要修好它。有些旧物,不是因为有用才留着,是因为上面沾着人命,沾着念想,拆了,就像把一段日子连根拔了。
“夏姐,你看那!”阿武指着下游,雨幕里漂来个木盆,盆里坐着个穿红袄的小娃,正抓着盆沿笑,“是张婶家的囡囡!怎么漂到这来了?”
林夏赶紧转舵,让船往木盆靠。张婶的声音从岸边传来,带着哭腔:“囡囡!你咋把澡盆划出来了!”原来张婶在院里晒被子,转身的功夫,小娃就踩着小板凳把木盆推下了河,自己坐进去当船划。
阿武跳下水,把囡囡抱上船,小娃还咯咯笑,手里攥着根芦苇,说:“船!囡囡也有船!”林夏掏出帕子给她擦脸上的水,帕子是小艾绣的,边角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荷花,是她去年学绣时的处女作。
“顺安号”在河里慢慢游着,新帆被雨打湿,贴在桅杆上,倒像是裹了层银箔。老陈师傅站在船头,扯开嗓子唱跑调的渔歌:“雨打帆,风送船,顺顺当当到天边……”歌声混着雨声,竟有种说不出的敞亮。
林夏掌着舵,看着船尾搅起的水纹,忽然觉得这船就像星砂集,看着旧,换块帆,补补缝,照样能在风里雨里往前走。那些藏在木纹里的旧时光,那些沾在船帮上的河泥,不是累赘,是压舱的石头,让船行得更稳。
雨小了些,天边透出点亮。囡囡指着天上的云喊:“彩虹!”果然,一道淡淡的虹挂在芦苇荡上空,红的、黄的、紫的,把雨丝都染成了彩色。
“顺安号”在彩虹下慢慢往回划,新帆上的水珠顺着布纹往下淌,滴在水面上,一圈圈荡开,像无数个小小的春天。
林夏望着岸边越来越近的人影——张婶举着伞在等囡囡,小艾抱着捆新采的艾草在等船靠岸,老陈师傅的徒弟正往岸上搬刚修好的桨——忽然觉得,这雨,这船,这带着泥味的风,就是日子该有的样子:有点潮,有点忙,却踏踏实实,像这“顺安号”的龙骨,稳稳地扎在水里,载着人往前头去。
傍晚收船时,老陈师傅给船尾加了块新刻的木牌,上面写着“星砂集·顺安号”。他摸着牌上的字,对林夏说:“船跟人一样,得有个家,才有力气往前跑。”
林夏点头,看着暮色里的船静静地泊在岸边,帆收了一半,像累了的鸟收起翅膀。水面上的雾慢慢起来了,把船身裹得朦朦胧胧,倒像是在酝酿着明天的航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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