小满的日头带着股泼辣劲,把星砂集的晒谷场晒得发烫。新收的麦子堆成小山,金黄的麦粒从麻袋缝里漏出来,在地上铺了层碎金,踩上去“咯吱”响,像踩着老周藏在床底的那袋炒黄豆。林夏戴着草帽蹲在谷堆旁,手里的木扬叉轻轻翻动麦穗,麦芒扎得手心发痒,却透着股踏实的暖。
“夏姐,这麦比去年的沉!”小艾抱着个斗斛跑过来,斗里的麦粒堆得冒尖,她踮脚往谷堆上倒,麦粒“哗哗”滚落,溅起的金粉沾了她一脸,“枫子叔说,这叫‘小满盈仓’,是好兆头,秋里的稻子准能堆到屋檐高。”
林夏接过斗斛,往里面舀了满满一下,沉甸甸的压手。她想起老周说过,小满的麦子得“扬三遍,筛三遍”,去了瘪粒和麦壳,才能入仓。去年这时候,老周的手已经不太利索,却仍要拄着拐杖站在晒谷场边,看着汉子们扬麦,嘴里含混地念叨:“高些,再高些,风才能把壳吹干净……”如今谷场边的老槐树下,还摆着他常坐的竹凳,凳面上的麦壳扫了又落,像谁总在那儿歇脚似的。
“李婶在酿麦浆呢。”小艾往集子深处指了指,李婶家的烟囱正冒着白汽,混着麦香飘过来,“她说按老周爷爷的方子,用新麦磨的粉,加泉眼的活水,发酵三天,能做出酸中带甜的浆水,夏天配凉面吃,比冰窖还解暑。”
林夏跟着小艾往李婶家走,路过“念想屋”时,看见枫子叔正往屋檐下搬旧瓮。瓮是老周传下来的,粗陶的壁上结着层浅黄的浆垢,是往年酿浆水留下的痕迹。“这瓮得晒透了才能用,”枫子叔用布擦着瓮口的泥,“老周说‘旧瓮酿新浆,才有老味道’,你闻这瓮里的味,还带着去年的麦香呢。”
李婶的灶台前已经围了几个妇人,石磨转得“吱呀”响,新麦粉混着泉水从磨盘间淌下来,乳白的浆汁溅在磨盘的刻痕里,像给旧石纹镶了道银边。“得用最细的筛子过三遍,”李婶用木勺搅着浆汁,“老周以前总蹲在灶台边看筛浆,说‘浆水得细,才养人’,有次筛出半勺麦麸,他非说我筛得糙,自己蹲在那儿重筛了一遍。”
小艾凑到磨盘边,伸手接了点浆汁舔了舔,眯眼笑:“甜丝丝的!比去年的浆水多了点泉的清味!”她跑去院里摘了把薄荷,扔进浆桶里,“老周爷爷说过,浆水里放薄荷,喝了不头疼,我特意多摘了些。”
日头偏西时,麦浆装了满满三瓮。枫子叔和几个汉子小心地把瓮抬到“念想屋”的屋檐下,按老周的规矩,瓮口得盖块青石,石上压着新麦穗,说是“让麦魂守着浆,发酵才匀”。林夏摸着瓮壁的温度,晒了一天的陶瓮带着暖烘烘的气,像揣着个小火炉,里面的浆水在悄无声息地变,要把新麦的甜酿成绵长的酸。
“该去翻谷堆了。”枫子叔扛起木扬叉往谷场走,“老周说‘小满的日头毒,谷堆得翻三遍,不然底下的会发霉’。”他走得急,扬叉的木柄撞在老槐树上,“咚”的一声响,惊起几只麻雀,扑棱棱落在谷堆上,啄食漏下的麦粒。
林夏跟着往谷场去,路过阿木叔家的旧屋时,看见门框上挂着串新麦秸,是小艾早上编的,穗子垂下来,像串金色的帘子。“我给阿木叔也挂了串,”小艾跟在后面说,“老周爷爷说他最爱闻新麦的味,以前收麦时,总把麦穗插在阿木叔的草帽上。”
谷场的风带着麦壳的轻,吹得人脸颊发烫。林夏举起扬叉,学着老周的样子把麦穗扬得高高的,金黄的麦粒在夕阳里划出弧线,麦壳被风吹向远处的田埂,像撒了把碎金。小艾在谷堆旁捡瘪粒,捡满一小袋就往泉边跑,说是“喂泉里的小鱼,让它们也尝尝新麦的味”。
暮色漫上来时,谷堆被拢成了规整的圆垛,上面盖着油布,像扣着个巨大的黄斗。李婶端来刚蒸的麦饼,饼上撒着芝麻,咬一口,麦香混着芝麻的脆在舌尖炸开,暖得人心里发涨。大家坐在谷场边的石碾上,手里掰着麦饼,看着天边的晚霞把云染成金红,听着泉渠里的水“哗啦啦”地淌,像在哼支丰收的调子。
林夏望着屋檐下的三瓮麦浆,月光落在瓮口的青石上,映得新麦穗的影子摇摇晃晃。她忽然觉得,老周就坐在那瓮边,手里攥着块麦饼,正笑着看谷堆的圆,看浆瓮的满,看星砂集的小满里,那些被麦粒填满的暖。
夜风带着麦香掠过晒谷场,吹得油布“扑扑”响。林夏知道,等浆水发酵好,大家会端着粗瓷碗来舀,会说“这浆水比去年的酸得透”;等秋稻上场,谷堆会堆得更高,会有人想起老周说的“仓满了,心才稳”。而那些藏在旧瓮里的味,那些落在谷堆上的痕,会像泉渠的水一样,把星砂集的日子,润得愈发饱满,愈发绵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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