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的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焦,星砂集的老槐树却撑着浓密的绿伞,把半个晒谷场都罩在荫凉里。槐树下摆着口旧陶缸,缸里泡着酸梅汤,水面浮着层碎冰——是阿武凌晨去后山冰泉凿的,此刻正冒着丝丝白汽,混着槐花香,在热浪里晕开一片清爽。
林夏坐在槐树下的青石板上,手里摇着把旧蒲扇。扇面是浆洗得发白的蓝布,边角磨出了毛边,扇柄缠着圈褪色的红绳——是老周留下的。扇风时“吱呀”响,像谁在哼着不成调的老曲子。她望着晒谷场边的玉米地,叶子被晒得卷了边,却仍挺着腰杆,穗子上的须子红得发紫,像无数小手在风里招摇。
“夏姐,玉米该掰了!”小艾挎着竹篮从玉米地钻出来,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,滴在粗布褂子上,洇出深色的印子。她手里举着个黄澄澄的玉米,玉米粒饱满得快把壳撑破,“你看这头茬,比去年的大一圈!老周爷爷说‘夏至的玉米,甜得能粘住牙’,果然没骗人!”
林夏笑着接过玉米,指尖触到滚烫的壳,烫得赶紧缩回手。“刚摘的得晾晾,”她用蒲扇给玉米扇着风,“老周以前总把新掰的玉米埋在井台边的湿土里,说这样凉得快,还能保住甜味。”
正说着,枫子叔推着辆独轮车从集口走来,车斗里装着个旧木盒,上面贴着张泛黄的纸,写着“清凉散”三个字。“李婶配的新方子,加了薄荷和青蒿,说是比去年的更解暑。”他把木盒放在槐树下,打开盖子,一股清凉的草木香立刻漫开来,“刚给张大爷送了些,他说这几天总头晕,用了准好。”
林夏凑过去看,木盒里的药粉绿莹莹的,像掺了碎翡翠。她想起去年夏天,老周中暑晕在晒谷场,就是李婶用清凉散调了井水给他敷额头,还往他嘴里塞了片薄荷叶子。老周醒了后,咂着嘴说“这叶子比冰糖还提神”,逗得大家直笑。
“阿武在河湾那边扎了个凉棚,说让大家歇晌时去避避暑。”枫子叔擦了把汗,“用的是去年的旧苇席,我看还结实,就没换新的。”
林夏点点头:“老周的苇席最经用,他总说‘旧物惜着用,日子才长远’。”她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,“我去把冰泉的水打些来,冲酸梅汤喝。”
往河湾去的路上,蝉鸣得正欢,“知了——知了——”的叫声铺天盖地,像是要把暑气都喊出来。路边的瓜田里,西瓜滚得满地都是,圆滚滚的像些绿皮球。看瓜的王伯正躺在瓜棚里打盹,嘴角还挂着笑,大概是梦到了好收成。
河湾的凉棚果然搭得扎实,旧苇席缝补过好几处,用粗麻绳捆在竹竿上,风一吹“哗哗”响。阿武正往棚下的石桌上摆粗瓷碗,见林夏来,笑着喊:“夏姐,快来试试我新摘的莲蓬!刚从藕塘捞的,莲子嫩得能掐出水!”
林夏走过去拿起一颗,剥开绿衣,雪白的莲子滚进手心,带着点清苦的甜。“比去年的饱满,”她赞道,“阿武的种藕手艺越来越好了。”
“那是!”阿武得意地扬了扬下巴,“老周爷爷教我的法子,说‘藕塘得勤换水,肥要施得匀,莲子才长得实’。我今年照做了,你看这收成!”他指着棚边的竹筐,里面装满了莲蓬,堆得像座小山。
凉棚下渐渐热闹起来,汉子们扛着锄头从田里回来,往石凳上一坐,接过李婶递来的酸梅汤,“咕咚咕咚”灌下去,抹抹嘴喊“痛快”;妇人们端着针线笸箩,一边纳鞋底一边唠家常,说谁家的新媳妇手巧,绣的荷包比画还好看;孩子们围着阿武要莲蓬,吵吵嚷嚷的,把蝉鸣都盖过了几分。
林夏坐在棚角,摇着老周的旧蒲扇,看着眼前的热闹。风从河湾吹过来,带着水汽和苇席的清香,拂过脸颊时,竟有了几分凉意。她想起去年此时,老周也是坐在这个位置,手里摇着这把蒲扇,给孩子们讲“蝉的寿命只有一个夏天”的故事,说“万物都有定时,得惜着过”。
正想着,小艾举着个烤玉米跑过来,递到她手里:“夏姐,刚在火上烤的,你尝尝!老周爷爷说烤玉米得带点焦糊味才香,我特意多烤了会儿。”
玉米的焦香混着甜气钻进鼻腔,林夏咬了一口,烫得直吸气,心里却暖融融的。焦糊的外皮里,藏着的正是老周说的那种甜,粘得能粘住牙,也粘住了星砂集的日子,一年又一年,在蝉鸣里,在凉棚下,在旧物与新收的交织里,酿出绵长的滋味。
日头偏西时,凉棚下的人渐渐散了。林夏收起老周的蒲扇,发现扇柄的红绳磨断了一小截。她从针线笸箩里找了截新线,仔细地重新缠好,打了个结实的结。夕阳透过苇席的缝隙照下来,在扇面上投下细碎的光斑,像撒了把星星。
往回走的路上,蝉鸣依旧响亮,但林夏觉得,这叫声里不再只有燥热,还藏着些别的——是老周摇扇的“吱呀”声,是孩子们抢莲蓬的笑闹声,是酸梅汤在陶缸里“咕嘟”冒泡的声,是旧物上新生的暖意,是日子在暑气里慢慢熬出的甜。
她知道,等明天太阳再升起,槐树下的酸梅汤还会冒着白汽,玉米地的穗子还会在风里招摇,而这把旧蒲扇,会继续在谁的手里摇出“吱呀”的响,把老周的话,把星砂集的夏天,轻轻扇进每个人的心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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