暮冬的夜色像浸了墨的棉絮,沉沉压在严府的飞檐翘角上。
书房里,烛火被风匣鼓得明灭不定,映得满墙的名人字画都泛着几分阴翳。
鎏金铜炉里燃着昂贵的龙涎香,烟气袅袅缠绕着屋梁,却驱不散满室的凝重。
严世蕃踏着夜色从宫里回来时,靴底还沾着文华殿外的霜花。
他一把扯掉腰间的玉带,将绯色官袍的下摆随意撩起,重重坐在梨花木大椅上,脸色比殿外的寒风还要难看。
“小阁老,喝口热茶暖暖身子。”
罗龙文连忙端过一盏刚沏好的雨前龙井,小心翼翼地递到他面前。
这位严党核心成员,平日里也是京城里呼风唤雨的人物,此刻在严世蕃面前,却透着十足的谄媚。
他心里清楚,自己的富贵前程,全绑在严家父子身上。
严世蕃没有接茶,只是盯着炉子里跳动的火星,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扶手,发出“笃笃”的声响,像是在敲打着满室的沉默。
过了半晌,他才猛地抬眼,眼底满是戾气:“今日朝会,你们都听说了?”
罗龙文点头,脸上的笑容也淡了几分:“听说了。”
“陛下突然视朝,不仅气色好了许多,连处理朝政都格外上心,还驳回了阁老关于河南赈灾的提议,硬是追加了二十万两拨款。”
“底下人都在传,陛下像是年轻了好几岁,眼神利得能吃人。”
“年轻?利得能吃人?”
严世蕃冷笑一声,伸手夺过茶杯,一饮而尽,滚烫的茶水溅在他手背上,他却浑然不觉。
“我看不是年轻,是撞了邪。”
这话一出,书房里另外两个坐着的严党官员。
工部侍郎林润、御史鄢懋卿,都不约而同地挺直了身子,眼神里满是惊讶。
他们虽也觉得今日朝会反常,却没敢往“撞邪”上想。
“小阁老何出此言?”
鄢懋卿连忙问道,他负责监察百官,今日朝会后,已收到不少官员的密报。
都说陛下像是变了个人,可他实在想不通,陛下怎么会突然有这么大的变化。
严世蕃将茶杯重重顿在案上,茶水洒了一地。
他站起身,在书房里踱着步,声音压得极低,却带着几分咬牙切齿:“你们只看到陛下气色好、敢决断,可知道今日朝会上,陛下看父亲的眼神?”
“还有处理户部李嵩那案子时,陛下怎么就能一口道破李嵩收了五十两银子?”
众人皆是一愣。
李嵩贪墨五十两银子的事,本是小事,连他们也是今日朝会后才从锦衣卫那里得知详情。
陛下远在西苑,怎么会知道得如此清楚?
“小阁老的意思是……”罗龙文的脸色变了变,像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。
“我怀疑,宫里藏了个妖道。”
严世蕃停下脚步,目光扫过众人,语气肯定:
“前阵子就听说,西苑玉熙宫来了个穿奇装异服的道士,陛下日日与他待在丹房里,连吕芳都难得靠近。”
“今日陛下这模样,定是那妖道搞的鬼,说不定是用了什么邪术,让陛下变年轻、变精明,好操控陛下。”
这话虽听起来荒诞,可结合今日陛下的反常,众人却觉得有几分道理。
林润皱着眉道:“可那道士到底是什么来头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