冰冷,刺骨的冰冷,是意识复苏的第一种感觉。
仿佛整个人被浸在万年冰窟的底层,寒气无孔不入,钻透皮肤,冻结血液,凝固骨髓。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发出抗议,却被更庞大的、名为“濒死”的麻木感所压制。
然后,是疼痛。
并非某种单一、锐利的痛楚,而是一种弥漫性的、碾压式的、存在于每一寸骨骼、每一束肌肉、每一个内脏深处的可怕崩坏感。像是被巨大的石碾反复碾过,所有的东西都错了位,碎了,烂了,只剩下无法承受的、持续不断的痛苦信号,如同潮水般一波波冲击着几乎熄灭的意识之火。
试图呼吸,却吸不进任何空气,只有浓稠的、带着铁锈腥甜的液体堵在喉咙和胸腔,每一次微弱的吸气都引发剧烈的、撕裂般的咳嗽和更深的窒息感。
听觉是第二个缓慢回归的感觉。
最先听到的,是自己心脏在胸腔里挣扎搏动的、沉重而缓慢的闷响,咚……咚……每一下都隔得那么远,那么艰难,仿佛随时都会彻底停止。
接着,是雨水滴落在冰冷路面上的声音,嘀嗒,嘀嗒,单调而冰冷,像是为谁敲响的丧钟。
然后,是一些模糊、扭曲、仿佛隔着一层厚厚水幕的人声。
“……妈的……真撞上了……”“……看看死了没……”“……快点……别磨蹭……”“……还有气……怎么办?”“……还能怎么办?省得我们动手了……走!”“……车牌……处理一下……”“……晦气!”
脚步声匆匆远去,混杂着低沉的、冷漠的交谈,最终消失在雨声和远处的车流声中。
是那些追杀他的人。他们确认了他的状况,然后,毫不犹豫地放弃了补刀,迅速撤离,冷酷而高效。
世界重归寂静,只剩下雨声和他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呼吸声、心跳声。
视觉是一片模糊的血红。
他努力地想睁开眼,却只能勉强撑开一条细微的缝隙。温热的、粘稠的液体不断从额角、眉骨流淌下来,模糊了视线。透过那片血红,他看到的是被雨水打湿的、粗糙的沥青路面,近在咫尺,粗糙的纹理放大得如同沟壑。远处,昏黄的路灯光晕扭曲、旋转,形成诡异的光斑。
他试图转动眼球,看向那辆撞飞他的车。
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、漆黑的轮廓停在几米外,车灯还亮着,刺目的光柱穿透雨幕,照亮了空中纷飞的雨丝,也照亮了他身边地面上,那一滩正在雨水冲刷下不断漫延、变淡的……血色。
那血色,红得刺眼,红得绝望。
是他的血。
生命力正随着这不断漫延的血色,快速流失。
身体的感觉正在一点点消失,先是四肢末端变得冰冷麻木,然后这种麻木感如同不断上涨的潮水,向着躯干蔓延。寒冷加剧,那种从内而外散发出的、无法抵御的寒冷。
意识开始无法控制地飘散,如同风中残烛明灭不定的火苗。
过往的记忆碎片,不受控制地、混乱地涌入脑海,光怪陆离,支离破碎。
……母亲温柔的笑脸,哼着模糊的摇篮曲,指尖轻柔地抚摸他的额头…………父亲第一次将他扛在肩头,视野变得好高,阳光灿烂,父亲的笑声爽朗…………林墨穿着洁白的裙子,在阳光下回头对他笑,眼睛亮得像星星,递给他一颗包装精致的糖果…………江辰递给他一杯酒,笑容亲切,眼底却藏着一丝他当时未曾读懂的冰冷…………鞭子抽打在背上,火辣辣的痛,父亲暴怒的吼声,母亲别过脸的沉默…………林墨那双充满失望、鄙夷、最终彻底冰冷的眼睛…………电话里,那绝情的、将他最后希冀碾碎的话语和忙音…………地下室冰冷的墙壁,发霉食物的味道,伤口腐烂的疼痛…………狗蛋那双惊恐又带着一丝同情的大眼睛,和那半个硬邦邦的窝窝头…………最后,是那刺眼的白光,尖锐的刹车声,巨大的撞击力……
恨!好恨!
不甘!绝不甘心!
那些背叛者!那些构陷者!那些冷眼旁观者!那些落井下石者!
他怎么能死?怎么可以就这样死在这里?像一条野狗一样,无声无息地烂在异乡冰冷的雨夜里?
复仇的火焰如同最后的燃料,在他即将熄灭的心田中猛烈地燃烧了一下,试图对抗那无边的冰冷和黑暗。
他试图动一动手指,试图撑起身体,试图发出一点声音……
然而,一切都是徒劳。
身体已经完全不听使唤,连抬起眼皮的力气都没有了。只有微弱的、断断续续的呼吸,证明着这具破败的身体还没有完全走向终点。
血,还在流,混着雨水,在他身下漫延成一小片淡淡的粉红色。
意识沉沦的速度越来越快。
周围的声响变得更加模糊、遥远。雨声、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……仿佛都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。
世界在他感知里逐渐缩小,最后只剩下这具冰冷、疼痛、无法移动的躯壳,和身下这片不断被雨水冲刷的血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