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不再是一片混沌的黑暗,而是变成了一个更加清晰、却也更加残酷的牢笼。江熠“醒”了,以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、比死亡更令人绝望的方式。
他无法动弹。
不是重伤后的虚弱无力,而是一种绝对的、被彻底剥夺了控制权的禁锢。厚重的石膏、层层叠叠的绷带、以及体内多处骨折和内伤带来的剧痛,将他牢牢钉在这张冰冷的病床上,如同一只被钉在标本板上的昆虫,连最微小的指尖颤动都成为一种奢望。
视觉是模糊的。眼皮沉重如铁,即使竭尽全力睁开一条缝隙,看到的也只是一片扭曲的、晃动的白色天花板,偶尔有穿着浅色衣服的人影如同幽灵般无声地掠过,从不停留,也从不低头看他一眼。光线的变化成了他感知昼夜更替的唯一unreliable途径。
听觉,成了连接外部世界最主要的、也是最扭曲的通道。
仪器单调而规律的电子音是永恒的伴奏:心率监测仪稳定却冷漠的“嘀……嘀……”声,如同为他残存的生命进行着倒计时;呼吸机规律而冰冷的气流声,每一次都强行将空气压入他的肺部,提醒着他连呼吸都无法自主的屈辱;输液泵偶尔发出的、极其轻微的“咔哒”声,标志着又一股昂贵的、或是廉价的化学液体被注入他早已千疮百孔的血管。
这些声音构筑了一个非人的、冰冷的世界,反衬出他内在的无边孤寂。
在这片孤寂中,护士和护工的声音如同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判决。
“……307床,无名氏,换药了。”冰冷的镊子撕开旧的敷料,牵扯着皮肉和神经,剧痛让他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痉挛,却发不出任何声音。酒精或碘伏擦拭伤口带来的尖锐刺痛,如同一次又一次的局部极刑。“啧,这感染……恢复得真慢……浪费好药……”“轻点也没用,他又感觉不到。”“感觉不到?你看他肌肉抽的。”“条件反射罢了。植物人都这样。”
植物人?这个词汇像一把冰锥,刺入他模糊的意识。
他不是植物人!他能感觉到!每一分痛苦他都清晰地感受着!他想喊,想挣扎,想告诉他们他还“活着”,还存在于此!
然而,所有的呐喊都被困在无法动弹的躯壳和插着管道的喉咙里,化作监测仪器上几不可察的、短暂波动的曲线,旋即又被药物的力量强行抚平,归于冰冷的“平稳”。
每日的清洁是另一场酷刑。粗糙的毛巾带着敷衍的力度擦拭他的身体,翻动他僵硬肢体时的笨拙动作,每一次都像是要将他重新拆散架。屈辱感比消毒水更刺鼻,弥漫在他每一个无法闭合的毛孔。
喂食是通过鼻饲管进行的。冰冷的、寡淡无味的营养液直接灌入胃里,没有任何咀嚼和吞咽的实感,只带来腹胀和莫名的恶心。他的味蕾仿佛已经死亡,只剩下生存所需的最低限度的能量补充,像给机器加油。
医生查房时,讨论着他的身体,却从不与他对话。
“……颅内压还是偏高,甘露醇再加一组。”“……肺部有啰音,警惕感染……”“……骨折愈合情况不理想,营养不良是主因……”“……家属还是联系不上?费用问题医务处催得很紧……”“……嗯,先维持现有方案吧。毕竟……唉。”
那一声短暂的、克制的叹息,比所有冰冷的数据更让他心寒。那里面包含的,是一种基于经济成本和医疗价值评估后的、无可奈何的放弃。
他成了一个问题,一个麻烦,一个等待被处理的不良资产。
而比身体上的痛苦和屈辱更甚的,是精神上无休无止的、孤立无援的折磨。
时间失去了意义,变成了疼痛的循环。每一次意识稍微清晰,都要重新面对这令人窒息的现实:他被世界彻底遗忘了。父母、家族、林墨……所有他曾经认识的人,都消失得无影无踪。没有人来看他,没有人期待他好转,甚至没有人知道他是谁。
绝望如同最粘稠的沥青,包裹着他,要将他拖入永恒的黑暗。死亡的诱惑变得前所未有的强烈。就此沉沦下去,放弃挣扎,是不是就能结束这一切痛苦?
但,总有那么一丝不甘,一丝被践踏到泥土里、却依旧没有完全熄灭的恨意,在最深沉的绝望中,如同鬼火般幽幽燃烧。
江辰得意的脸,父亲冰冷的眼神,母亲嫌恶的表情,林墨决绝的背影……那些背叛,那些构陷,那些屈辱……一幕幕在因高烧和药物而混乱的意识中反复上演,扭曲,变形,却愈发清晰地刻入灵魂。
他不能死!他凭什么要这样无声无息地烂在这里?!那些毁掉他的人,却还在光鲜亮丽地活着,享受着他曾经拥有的一切!
仇恨,成了比任何药物都更强烈的强心剂,吊着他最后一口不肯散去的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