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这片意识的炼狱中,唯一一点微弱的、异样的光亮,是那个偶尔会响起在护士站的、清亮而温和的女声。
“……您好,我想请问一下,307床的那位先生,今天情况好一点了吗?”“……还是老样子?谢谢您……”“……这是我的一点心意,麻烦您看看能不能给他用上好一点的自费药,或者买点营养品……”“……号码不用留了,我只是……顺便问问。”
她的声音并不常出现,间隔似乎很长,语气也总是保持着一种礼貌而不过分亲近的距离感。但在这片彻底冰冷绝望的环境里,这一点点持续存在的、不合时宜的关切,如同沙漠中偶然滴落的甘露,即使微不足道,却也真实地存在着。
是她吗?那个雨夜里的栀子花香?她为什么还在关心?
这个问题,成了他除了仇恨之外,唯一能进行的、属于“人”的思考。这点微弱的困惑和好奇,像一根细细的丝线,勉强维系着他与“人类”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,防止他的意识彻底滑向非人的疯狂与虚无。
病床成了真正的炼狱。日夜承受着身体的酷刑和精神的凌迟。每一次换药,每一次擦拭,每一次冰冷的营养液流入,都是新一轮的行刑。
他在绝望与不甘之间剧烈摇摆,在放弃与仇恨之间艰难挣扎。
身体被禁锢,意识却被迫高度清醒地体验着这一切磨难。
直到那一天。
他似乎听到护士在与医生低声交谈,语气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公事公办的冷漠:
“……上面批了,307床的费用问题解决了,好像有个什么慈善基金临时覆盖了后续……”“……那就好,不然真怕哪天就被停药了……”“……嗯,总算不用天天被催账了……不过治疗方案……”“……既然费用解决了,该用的药还是用上吧,尽人事。”
费用……解决了?慈善基金?
是……她吗?
这个念头闪过,带来一丝极其微弱的、连他自己都无法确认的波动。
然而,还不等这点波动扩散,另一句冰冷的对话,如同重锤,狠狠砸落:
“……家属那边……还是没消息?”“……早说了,弃疗了。签字?谁给他签?等死罢了。”
弃疗。等死。
原来,至亲之人,早已对他做出了最终的判决。
希望如同被针扎破的气球,瞬间干瘪。
炼狱的火焰,再次熊熊燃烧起来,只是这一次,燃烧的不再是绝望,而是某种更加冰冷、更加坚硬、更加决绝的东西。
监测仪器上,心率曲线再次出现一个短暂的、剧烈的波动,然后,缓缓地、异常稳定地,恢复了一条直线。
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无尽的痛苦煎熬中,终于彻底死去了。
又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死亡的灰烬里,睁开了冰冷无情的眼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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