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张印着天文数字和刺眼红字的催缴单,像一枚烧红的烙铁,在他模糊的视野中留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。近百万的欠款,“自行承担后果”,“必要措施”……这些冰冷的词汇在他脑海中反复回响,与身体无休止的剧痛交织,形成一种令人窒息的绝望合奏。
他曾以为,被至亲背叛、被全世界抛弃已是痛苦的极致。直到此刻,他才明白,还有一种更残忍的折磨——被明码标价地等待死亡,像一件无法支付仓储费的废弃品,即将被清理。
死亡的阴影从未如此具体,如此迫近。它不再是一个模糊的概念,而是化作了停药、停机后那缓慢而痛苦的窒息过程。
就在这绝望的深渊里,一股极其微弱、却异常尖锐的力量,如同在冰封冻土下艰难萌发的毒芽,猛地顶破了那层厚重的麻木。
不!
绝不能这样!
他不能像一堆无用的垃圾一样,因为“费用不足”而被医院“处理”掉!他不能让他们如愿!江辰、父亲、林墨……所有那些看着他坠入深渊的人,或许正在某个地方,冷漠地等待着听到他无声无息消失的消息。
恨意,那支撑着他从车祸中存活下来的恨意,再次成为最强烈的兴奋剂。但这股恨意不再仅仅是毁灭性的愤怒,而是开始掺杂进一种更加原始、更加顽强的本能——求生!不顾一切的求生!
他要活下去!
哪怕只是为了有朝一日,能站在那些人面前,用他依旧存在的呼吸,嘲讽他们的失败!
哪怕只是为了证明,他江熠,不是他们可以随意碾死、随意丢弃的蝼蚁!
这个念头一旦产生,便如同野火般在他死寂的心原上燃烧起来。求生的欲望压倒了对痛苦的恐惧,压倒了对自身境遇的悲悯。
他必须做点什么!必须抓住任何一丝可能的机会!
首先,他需要重新获得对自己身体哪怕最微小的控制权。他不能永远像一具破布娃娃一样,任人摆布,连表达最基本意愿的能力都没有。
目标锁定在了那只相对完好、插着留置针的右手。它此刻无力地搭在身侧,手指微微蜷缩,苍白而瘦削。
集中意志。
动起来。
哪怕只是一根手指!
他调动起全部的精神力量,试图冲破神经与肌肉之间那仿佛断裂的障碍。脑海中疯狂地发出指令:动!动啊!
起初,毫无反应。那只手依旧死气沉沉,仿佛不属于他。挫败感如同冰水浇头。
但他没有放弃。恨意和求生的欲望如同两根鞭子,疯狂地抽打着他濒临涣散的意志。他一次又一次地尝试,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只手上,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神经信号。
一次,两次,十次……一百次……
汗珠从他额角渗出,不是因为疼痛,而是因为精神极度的专注和消耗。监测仪器上的心率因为他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再次出现起伏。
就在他几乎要再次被疲惫和绝望吞噬时——
那只搭在床单上的右手食指,极其轻微地、几乎难以察觉地……抽搐了一下!
幅度小到可以忽略不计,甚至可能只是神经反射。
但在江熠的感知里,那不啻于一场地震!一道划破黑暗的闪电!
成功了!